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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西郊,金谷园门前,石崇带着金谷园内的宾客,站在大门前,等待着贵客上门。石崇身后的刘舆和刘坤兄弟,正在低声交头接耳。其他宾客,脸上的表情则是各不相同,却是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等了约小半个时...
夜风卷着枯叶掠过营帐,张方独自坐在帅帐中,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右手捏着一枚铜钱,指腹反复摩挲着“太平百钱”四字——那是当年石虎初入洛阳时分发给亲兵的旧物,边角早已磨得发亮。他盯着铜钱背面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忽然想起五年前在河阴渡口,自己就是用这枚铜钱跟温羡赌了一坛酒:若能活着从羯人马槊阵里冲出来,温羡就脱了裤子绕营三圈;若死了,这钱便归温羡所有。
结果他活下来了,温羡也真脱了裤子,只是被石虎撞见,罚去挖了半月壕沟。如今温羡已升至奋威将军,而自己,终于坐到了振武将军的位置上。
可这位置底下,垫的是多少具尸体?
帐外忽有脚步声停住,帘子掀开一角,裴徽蕤探进半个身子:“文将军,斥候刚报,文鸯营中今夜换防,北面水寨哨楼多添了两盏灯。”
张方没抬头,只将铜钱翻了个面:“灯多,说明心虚。他怕我们夜袭水寨,更怕我们断他浮桥。”他顿了顿,“你带五十精锐,子时出发,绕到上游十里处,砍伐柳木扎筏。不必渡河,只把筏子顺流推下,撞断浮桥桩基即可。”
裴徽蕤一怔:“只撞桩基?不烧浮桥?”
“烧了,文鸯明日就能搭新的。撞断桩基,他得重打地钉、夯土基座——至少三天。”张方终于抬眼,眸子里没有血丝,却比烧红的铁钎更烫,“这三天,足够陈慎破东门,温羡破西门。而我……”他指尖重重叩在案上,“亲自带三千死士,从南门缺口突入。长社城内,羊祜只剩八千守军,其中三千是老弱民夫。”
裴徽蕤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问“若浮桥未断如何”,只是抱拳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张方起身走到壁挂舆图前,手指顺着洧水支流缓缓上移,停在一处墨点标注的“滍阳渡”。那里本该有座浮桥,但地图上只画了断裂的线条——十日前,陈慎率部佯攻滍阳,实则焚毁渡口全部舟楫。文鸯派来增援的五百弓弩手,尽数葬身火海。张方当时站在高坡上,看着黑烟如巨蟒盘旋升空,心里竟无快意,只觉喉咙发紧。那五百人里,有三十多个是他当年在并州招募的乡党,有人还替他娘捎过腊肉。
他忽然解开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蜈蚣状旧疤——那是十七岁那年,为抢一袋粟米,被胡商鞭子抽出来的。疤已泛白,却仍凸起如绳结。他用指甲狠狠掐进肉里,直到渗出血珠,才松开手。
窗外传来更鼓,三更。
张方吹熄烛火,摸黑走出帅帐。月光惨白,照见营中士卒蜷缩在草堆里,有人梦呓般嘟囔着“粟饼”,有人攥着半截发霉的干粮反复舔舐。他默默数过七座炊灶——昨日还有九座。粮官今早悄悄禀报:最后三百石陈粟,掺了三成麸皮、两成树皮粉,蒸出来的饼子咬一口掉渣,嚼三刻钟仍咽不下。
他转身走向马厩,牵出自己那匹青骢马。马鞍下压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是裴徽越亲封的“朱雀衔书”。张方没拆。他知道里面写什么:若长社不破,即刻引兵西进,与虎牢关石虎合围文鸯残部;若长社已破,则火速转进洛阳,接管南宫武库。信末盖着一枚新铸的铜印,篆文是“监国大将军府印”。
监国?张方冷笑。裴徽攸连太子都敢鸩杀,如今又扶个傀儡皇帝,还要搞什么监国?这印上龙纹歪斜,刀工拙劣,分明是仓促赶制——连做假都懒得做真了。
他解下马鞍,从夹层里抽出一卷油纸。展开后,是幅褪色绢画:洛水之滨,神女凌波,素手执珪,眉目间三分悲悯七分讥诮。画角题着蝇头小楷:“永嘉元年春,裴徽越摹洛神图于金谷园”。落款下方,另有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几乎被岁月蚀尽:“此女非神,乃王氏女,名令仪,父讳衍,字夷甫。”
张方盯着那“王令仪”三字,瞳孔骤然收缩。王衍!那个在洛阳宴席上笑着劝他“少年锋芒太盛,宜藏刃于鞘”的清谈名士;那个后来被石勒俘获,临死前犹自辩称“吾少不学,老而无成,何以责人”的琅琊王氏家主;那个在襄城被绑在马尾拖死前,还在高呼“天下事岂由我一人坏之”的痴人!
原来当年所谓“洛神托梦”,竟是裴徽越拿王衍之女画像,伪作神迹欺瞒石虎?!
张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又轰然沸腾。他猛地攥紧绢画,指节发白,纸面簌簌震颤。难怪石虎说“鬼神之事虚无缥缈”——那根本不是梦!是裴徽越精心设计的局!用一幅画、一个名字、几句编排好的谶语,就把自己钉在骑都尉位子上整整七年!七年里,他替石虎斩将夺旗,血染战袍;七年里,他亲眼看着黎斐、路藩这些后来者踩着他肩膀升迁;七年里,他连梦见自己母亲病重都不敢哭出声,生怕被斥为“心志不坚”!
可笑他还以为是自己色胆包天惹恼了主上……
青骢马突然喷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张方惊醒,发现自己正把绢画往火把上凑。焰苗舔上画角,焦黑迅速蔓延。他猛地松手,绢画飘落尘埃,余烬如灰蝶扑闪。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号角声——那是文鸯营中夜巡的讯号。张方俯身拾起残画,用佩刀刮去“王令仪”三字所在位置,只留下洛神半截衣袖。然后他撕下衣襟一角,蘸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在空白处补上两个字:“文鸯”。
血字淋漓,如新剖的肝肠。
他把补完的绢画塞回马鞍夹层,翻身上马。青骢马踏碎月光奔向辕门时,张方听见身后传来细微响动。回头只见营帐阴影里,裴徽蕤不知何时蹲在那里,手里攥着半块硬如石块的粟饼,正死死盯着自己背影。
张方勒住缰绳,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传令,全军寅时造饭。饭毕,列阵。”
裴徽蕤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文将军,您信命么?”
张方仰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勺柄直指东北。他想起幼时听老卒讲过:胡人观星,勺柄所向,必有血光。而此刻,那柄银勺正稳稳悬在长社方向。
“我不信命。”他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我只信刀够不够快,箭够不够准,粮……够不够多。”
话音未落,一骑飞驰而来,斥候滚落马背,甲胄上沾满泥浆:“报!文鸯营中……营中打出白幡!南门吊桥已降!”
张方瞳孔骤缩:“白幡?几面?”
“一面!素绢所制,丈二长短,悬于南门箭楼!”
帐中诸将哗然。温羡抢步上前:“莫非文鸯欲降?!”
张方却猛地抽出佩刀,刀尖直指南方:“放屁!那是祭旗幡!文鸯在祭他自己!”
他翻身上马,青骢马长嘶一声,扬蹄腾空:“传我将令——陈慎攻东门,温羡攻西门,裴徽蕤带火油队随我直扑南门!告诉将士们:今日不破长社,全军饿毙于此!”
马蹄声如暴雨倾盆,踏碎满地月光。张方策马狂奔之际,忽然瞥见路旁枯井边缘,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箭镞锈迹斑斑,羽翎却崭新雪白——正是文鸯亲卫所用“霜翎箭”。他心头一跳,勒马回望。井口幽深,仿佛一张沉默巨口。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传来隆隆巨响,似山崩,似地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社城南城墙豁口处,浓烟滚滚升腾,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那并非火油焚烧的橘红,而是诡异的靛青色——分明是硫磺与硝石爆燃之兆!
张方浑身汗毛倒竖。他曾在邺城军械坊见过类似火光:那是工匠试验“霹雳弹”时迸出的颜色。可文鸯军中,何时有了这等利器?!
“不好!”他厉喝,“撤军!全军后撤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