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浑身剧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举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枪口缓缓下垂……

刀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照相馆外墙。左手在墙面砖缝间连点三次借力，身形拔高两米，右手五指如钩扣住二楼窗沿，腰腹发力一荡，整个人翻入窗内！

那人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只觉眼前一黑，喉结已被刀颜左手死死扼住。他拼命挣扎，双脚乱蹬，踢翻了桌上显影液罐，棕黑色药水泼洒一地，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刀颜俯身贴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耳语：“回去告诉陈处长——蓝泽惠子，我保下了。下次再敢动她，我不杀你们，我烧光你们在魔都所有联络点的底片。一张不剩。”

话音落下，她左手骤然收紧。那人眼球暴突，舌头伸长，皮肤由红转紫，最后彻底灰败。刀颜松手，他软软瘫倒在显影液里，像一截被丢弃的朽木。

巷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已映在墙壁上。刀颜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快步回到蓝泽惠子身边。

金发女子仍靠在墙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眼神清醒。她看着刀颜走近，嘴角竟牵起一丝虚弱笑意：“阿颜……你刚才，说了句谎。”

刀颜蹲下身，撕开她裙摆，熟练地按压止血点，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磺胺粉洒在创口周围：“哪句？”

“你说……他们一共八个人。”蓝泽惠子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其实……第九个，在对面钟表店二楼。他刚收起望远镜，转身走了。”

刀颜动作一顿，抬眼望向斜对面那家“亨达钟表行”。橱窗里，一座黄铜座钟正静静走着，秒针“咔哒、咔哒”，不紧不慢。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开蓝泽惠子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微凉。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从他第一次调整焦距时，就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军统徽章链坠了。”

蓝泽惠子怔住，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牵动伤口，眉头皱起，却掩不住眼中亮光：“所以……你放他走？”

“不。”刀颜撕下衬衣下摆，一圈圈缠紧蓝泽惠子腰际，“我让他带句话回去——‘幼虎’若真想接这单生意，先来舟山路找我领教三招。否则，这笔钱，军统不配碰。”

她扶起蓝泽惠子，将她半抱在怀，走向巷口。警车已停在街口，几名巡捕正朝这边张望。刀颜目光扫过他们胸前的铜质警徽，又淡淡收回。

“孙建中。”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像冰锥凿进空气，“岩井公馆的情报科科长，今天应该也在盯着花旗银行。”

蓝泽惠子靠在她肩头，睫毛轻颤：“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傍晚，我在光华书局后巷，看见他站在梧桐树影里，手里捏着半张花旗银行施工图纸。”刀颜顿了顿，唇角微扬，“他没戴手套。可图纸边缘，沾着一点蓝墨水——和我上周交给王淑余那份假图纸，用的是同一瓶墨水。”

蓝泽惠子呼吸一滞：“你故意……”

“嗯。”刀颜颔首，目光平静如深潭，“我要他知道，他以为自己在监视别人，其实早被别人盯死了。我要他尝尝，被当成棋子却还不自知的滋味。”

两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警员们只看见一个衣着考究的女人搀扶着受伤同伴匆匆离去，没人注意到，她西装后背第三颗纽扣下方，赫然粘着一小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带着初冬特有的枯涩气息。

而此刻，光华书局密室深处，王淑余正将一张崭新的情报纸推到孙建中面前。纸页顶端，印着一枚暗红色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鸽。

“孙叔，白鸽同志最新指示。”她声音压得极低，“他说——幼虎已入局，但真正执棋者，尚在雾中。请务必提醒赵轩中同志，莫信眼前人，当察袖底纹。”

孙建中久久凝视那枚火漆印章，忽然抬手，用指甲轻轻刮下一小块朱砂，在指腹碾开。他凑近鼻端嗅了嗅，眸色骤然幽深。

“这不是朱砂。”他声音沙哑，“是……山城特制的凤凰胶，混了滇南马缨花粉。”

王淑余瞳孔微缩：“您是说……”

“白鸽同志根本不在山城。”孙建中缓缓将那抹暗红抹在情报纸边缘，像一道无声的血誓，“他一直在魔都。而且，他早就知道——土肥圆最信任的学生，正悄悄把情报，一份份送到我们手上。”

密室灯泡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墙上挂历翻至十一月二十九日，日期下方，一行极细的小字几乎难以辨认：

【幼虎出笼，白鸽衔枝，霜刃未出鞘，寒光已满楼。】

窗外，初冬第一场薄雪悄然飘落，无声覆盖了整条汉口路。而在花旗银行地下金库深处，一台刚刚安装完毕的德制通风机组，正发出低沉嗡鸣。机组外壳钢板接缝处，一枚不起眼的铆钉微微松动——铆钉帽内侧，刻着三个微缩汉字：

幼、虎、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