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李昱没答,只盯着苏成耳后一处隐秘小痣——痣旁皮肤微凸,似有硬结。他伸手,指甲沿痣缘轻轻一刮,刮下一点极淡的灰粉,凑近鼻端一嗅,眉宇骤然锁紧。
是青蚨散余渣,但混了一味辅料:雪蛤膏。
雪蛤膏,产自长白山巅,贵逾黄金,专治阴寒入髓之症。寻常军卒绝不可能接触此物,唯两种人常备——一是宫中御医配制寒症方剂,二是……王府侍疾之人。
李昱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张超、禾生,最终落在院角那株老梨树上。树皮皲裂,枝干虬曲,几朵迟开的白花颤巍巍缀在梢头,在风里轻轻一晃,落下几点碎玉似的花瓣。
就在此时,院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着武元庆压低的呵斥:“慢些!别惊了郎君!”
门帘掀开,武元庆满头是汗,身后跟着两个灰衣仆役,抬着一只朱漆木箱。箱盖未合严,露出一角明黄锦缎——是内廷制式。
“郎君!”武元庆拱手,神色凝重,“家父遣我送来此物,说是……替苏旅帅备下的汤药。”
李昱踱至箱前,未掀盖,只用指尖叩了叩箱壁。声音沉闷,不似空箱,亦不似实箱。
“武尚书可有交代别的?”
“有。”武元庆垂目,“家父说,苏旅帅忠勇可嘉,伤在演武场,非战之罪,当厚恤。此箱中乃太医署特制‘九转回阳膏’,每日一贴,三日即可见效。”
李昱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武尚书倒是体贴入微。”
武元庆不敢接话,只垂首站着,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昱忽然伸手,掀开箱盖。
箱内并非药膏,而是层层叠叠的明黄锦缎,最上铺着一方素绢,绢上压着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嵌赤玛瑙,虎爪扣着半枚残缺的“武”字印痕。
李昱指尖一顿。
虎符右半,赫然是工部勘验硝矿所用的信物;左半残印,却与含章别院昨日新铸的“冰窖出入凭据”纹样完全吻合。
武士彟,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缓缓合上箱盖,声音平静无波:“替我谢过武尚书。就说……此物,我收下了。”
武元庆如蒙大赦,匆忙告退。
待人影消失,李昱才重新掀开箱盖,取过那方素绢。绢角题着蝇头小楷,墨色新鲜:“冰融则矿现,矿现则虎归。六月初三,子时,曲江池畔。”
落款无名,唯有一枚朱砂指印,形如新月。
李昱将素绢凑近鼻端,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沉香——那是武照儿惯用的熏香。
他指尖摩挲着指印边缘,忽然低笑出声。
原来如此。
武元庆兄弟闹上门,是明刀;武士彟送虎符,是暗箭;而武照儿清晨来访、欲言又止,是诱饵。这一局,三线并进,环环相扣,逼他不得不入局——既要护住苏成性命,又要保住硝矿机密,更要在六月初三子时,亲赴曲江池畔,亲手揭开那层遮羞的薄纱。
可他们忘了,李昱不是棋子,是执棋人。
他转身走向西厢,推开房门。青花正倚在窗边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一只衔枝春燕。听见动静,她抬眸一笑,手中银针在光下闪过一道微芒。
“郎君脸色不好。”
“累了。”李昱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拈起她膝上绷子,“这燕子尾巴翘得太高,飞不稳。”
青花笑着抽回绷子:“郎君懂什么绣活?您只懂怎么让人心肝颤。”
李昱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若有人拿你最亲近的人性命相胁,逼你做一件明知会害更多人的事,你如何选?”
青花针尖一顿,随即继续穿引:“那就先把胁迫的人心挖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李昱怔住。
青花抬眼,眸光澄澈如初春潭水:“郎君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窗外,风忽大作,吹得梨花簌簌而落,如雪扑面。李昱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掌心微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风小娘子枕上残留的甜香,想起禾生说的“身子发空”,想起箱中虎符上那枚新月指印……所有碎片在脑中轰然拼合,发出金石相击之声。
六月初三,曲江池畔。
那里没有答案,只有一场清算。
他缓缓攥紧手掌,花瓣在掌心碎成齑粉,白絮纷扬,如雪如祭。
远处,更鼓声悠悠敲过三响。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