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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易早不易迟,更何况是给人下套。
不提前挖好坑,难道让人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吗?
李昱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太不地道,他是个厚道的人。
出了玉青楼就让脚步有些虚浮的陈玄甲去找安思金,...
梨院门前,槐树影斜,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草,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李昱掀开车帘时,天光尚薄,檐角悬着几缕将散未散的雾气,像被谁用指尖捻碎的素绢。马车刚停稳,陈玄甲已跃下辕台,伸手欲扶,李昱却摆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靴底踩上石阶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太实,反衬得四周过分安静。
院门虚掩,门环上铜绿斑驳,一触即落灰。李昱推门而入,便见廊下横着一张竹榻,榻上铺着半旧不新的靛青葛布,苏成仰面躺着,胸前裹着层层白布,血色从最里层洇出来,晕成一片暗褐,边缘发黑,像干涸已久的墨迹。他面色蜡黄,嘴唇泛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只靠鼻翼微翕,一下、两下,慢得令人心慌。
“谁守的?”李昱问。
“张超和牛力。”陈玄甲答,“昨夜轮值,没合眼。”
话音未落,东厢门帘一挑,张超踉跄而出,衣襟皱得不成样子,眼下乌青浓重,看见李昱,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郎君!小人……小人该死!”
牛力紧随其后,也跪了下来,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抖着,却不说话。
李昱没叫起,只缓步走近榻边,俯身细看苏成伤口。那刀口斜斜劈过左胸偏下,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处泛着不祥的灰白,边缘已微微肿胀,渗出淡黄浊液。他伸出两指,极轻地按在伤者颈侧——脉搏微弱,但尚存搏动,略快,略乱,是热毒初起之象。
“清创时用的什么水?”
“井水烧开,晾温了洗的。”张超抬眼,眼里全是血丝,“又用烈酒浇过三遍。”
“敷的什么药?”
“郎君前日留下的金疮散,混了生地黄汁与蒲公英膏,一层一层敷上去的。”
李昱颔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倾出三粒朱红药丸,递与张超:“碾碎,兑温蜜水,喂他服下。若呛咳不止,停半刻再试。服完守着他,半个时辰内若额角出汗、指尖回暖,便是药力到了。”
张超双手捧过,指节发白,仿佛捧的是自己将熄的命。
李昱又对牛力道:“去取新葛布、干净陶盆、炭炉、沸水,再把西厢那坛三年陈醋取来——不是醋精,是整坛原醋。另备两柄新桑木勺,煮透晾凉。”
牛力应声而去,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
此时日头终于爬上东墙,光柱斜斜切进廊下,照见浮尘翻飞。李昱负手立于光中,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苏成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坠石:“你们火里,谁最先发现苏成不对劲?”
张超一怔,随即道:“是阿禾。昨儿比试完,他搀苏成回营,说苏成走路打飘,额角冰凉,还吐了两口酸水。”
“阿禾呢?”
“在屋里守着……不敢出来。”
“叫他来。”
片刻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低着头蹭到廊下,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袍子下摆沾着泥点,手指绞着衣带,指节泛白。他叫禾生,原是终南山下猎户之子,箭术奇准,性子却怯,平日连大声回话都不敢。
“你昨日搀他,可记得他身上气味?”李昱问。
禾生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又迅速垂下:“……腥的,还有股子甜腻味,像……像烂桃子混着铁锈。”
李昱眸光一闪。
烂桃子混着铁锈——那是坏疽初生、血肉溃败时特有的气息,寻常人闻不出,唯有常年在山野间辨识腐兽、断骨、毒瘴的猎人才能分辨。这孩子,竟有此等嗅觉。
“你跟他说过话没?”
“说了……问他疼不疼。他摇头,说‘不疼,就是身子发空’。”
“空?”李昱眉峰微蹙,“不是麻,不是胀,是空?”
禾生用力点头:“对!就像……就像竹筒里掏尽了瓤,只剩一层皮包着风。”
李昱沉默片刻,忽而转向陈玄甲:“去查三件事:第一,苏成近三日饮食,尤其昨晨所食;第二,他床褥底下可藏有异物;第三,他昨夜值守时,是否离岗超过一刻钟。”
陈玄甲领命欲走,李昱又补了一句:“悄悄查。莫惊动任何人,包括武元庆。”
待陈玄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李昱才缓缓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把小银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刃口薄如蝉翼。他用刀尖轻轻挑开苏成胸前敷药,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一场旧梦。那伤口深处,果然隐隐泛出蛛网般的淡青纹路,细如发丝,正沿着肌理悄然蔓延。
“郎君……”张超喉结滚动,“这……这是尸毒?”
“不是尸毒。”李昱收刀入怀,声音冷得像井水,“是有人往他食中下了‘青蚨散’。”
张超与禾生同时变色。
青蚨散,产自岭南瘴林,取七种毒菌孢子焙干研末,混以青蚨虫卵粉,无色无味,初服如饮凉茶,三日后方显症候:体虚似空、肤冷汗黏、创口溃而不敛,渐至筋络发青,七日必死,状若冻毙。此药极阴,专破人体阳气,非深谙医理、又心怀大恨者不能炼制。
“谁会对他下此毒?”张超声音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