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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翻涌的节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
雄霸立于窗前,久久不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殿内地面上,与那方素白麻布的轮廓悄然重叠,竟如一幅诡谲的水墨画——白布之下,是死人;影子之中,是活人;而画外之人,正以血为墨,以命为纸,一笔一笔,写就一场无人能解的局。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转身,目光终于落回龙腾身上。
少年依旧闭目盘坐,面色已由苍白转为润泽红润,周身气机如春潮涨落,稳定而磅礴。血菩提药力正以惊人速度被其吸纳、炼化,经脉在无形中拓宽,骨骼在无声中淬炼,连发梢都隐隐透出玉质光泽。
雄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他迈步上前,俯身,伸出右手,看似慈爱地抚过龙腾头顶发丝。
指尖触及之处,一缕微不可察的灰白雾气,再度悄然渗入少年百会穴。
这一次,比方才更细,更韧,更无声无息。
如同春蚕吐丝,层层缠绕,密不透风。
做完这一切,雄霸直起身,整了整衣袖,转身走向殿门。
手搭上门环的刹那,他脚步微顿,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地上那方白布。
白布边缘,被山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裘万江半张脸。
死不瞑目,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却凝固着一丝诡异的、近乎狂喜的扭曲弧度。
雄霸凝视片刻,忽地抬起右脚,靴尖精准地点在裘万江眉心。
轻轻一碾。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那双圆睁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
雄霸收回脚,靴底沾着一点灰白粉末,混着些许暗红血渍,他看也不看,只将靴尖在青砖地上缓缓擦过,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污痕。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碾压、那一点灰白粉末、那抹诡异笑意,从未存在。
山风重新吹拂,卷起廊下红绸,猎猎作响。
雄霸的身影融入漫山遍野的赤色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登天阶尽头。
而在雄心堂最顶层的飞檐暗角,一只通体漆黑的雀鸟悄然振翅,无声滑入暮色。
它羽翼之下,一枚细如毫发的银针,正随着振翅的节奏,微微震颤,针尖一点幽光,如毒蛇之瞳。
同一时刻,天山脚下,一处僻静山谷。
吕廉正蹲在溪畔青石上,用一方素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拭着小归远沾了泥点的小脸。
孩子咯咯笑着,小手胡乱抓挠,把吕廉的发带都扯歪了。
“吕师兄,爷爷呢?”归远奶声奶气地问,小手还捏着半块糖糕,糖渣沾在鼻尖上。
吕廉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天山之巅,那里云霞如火,映得半边天空都烧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将手帕叠好,塞进怀中,然后把归远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头。
“爷爷啊……”吕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山间的风,“去摘星星了。”
归远眨眨眼,仰起小脸,望着那片燃烧的晚霞,忽然伸出小手,指向最高处一朵被染成金红色的云:“那朵云,像不像爷爷的胡子?”
吕廉一怔,随即失笑,笑声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托了托归远的小屁股,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嗯,像。爷爷的胡子,比那云还亮。”
话音未落,他肩头的孩子忽然扭过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看向他,声音清脆如铃:“吕师兄,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吕廉心头猛地一跳,急忙侧过脸,假装整理归远歪掉的帽子,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低声道:“风……吹的。”
归远却不依不饶,小手捧住吕廉的脸,非要他转回来:“骗人!风在后面,我在前面!”
吕廉再也绷不住,喉头一哽,眼眶发热,却硬是仰起头,不让那点温热落下。
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金红,看着它缓缓沉入山峦的阴影里,直至天地间只剩苍茫暮色。
风起了。
带着山野清冽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眼角,拂过归远柔软的发顶,拂过天山每一寸嶙峋的岩石与苍翠的松枝。
风过处,万籁俱寂。
唯有溪水潺潺,如诉如歌。
而就在吕廉抬头凝望的同一片暮色苍穹之上,一颗星子,悄然亮起。
微弱,却异常恒定。
它不似北斗般璀璨夺目,亦不如启明般昭示黎明。
它只是亮着,安静地,固执地,悬在深蓝的天幕一角,像一枚被遗忘的银钉,钉住了整个将倾的黑夜。
吕廉的目光,久久停驻其上。
他知道,那是师父惯常打坐的孤峰之巅。
他也知道,师父从不观星。
因为真正的星辰,从来不在天上。
而在人心深处,那一口未曾熄灭的、滚烫的、足以焚尽万古寒夜的——
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