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霸立在殿中，目送文丑丑退出，殿门合拢的闷响犹在耳畔，余音却已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室寂静。烛火尚未重燃，天光自窗隙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割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浮尘在其中无声翻涌，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龙腾仍盘膝而坐，双掌覆于丹田，面色由苍白转为赤红，又渐次沉入一种温润玉色。他额角渗汗，鬓发微湿，可呼吸却愈发绵长深远，似有若无，竟与窗外山风节奏隐隐相契。那枚血菩提入腹之后，并未如寻常灵药般狂暴冲撞，反倒如春江解冻，悄然化开，一缕缕灼热而不伤筋脉的纯阳真气自下丹田升腾而起，如溪汇川，缓缓游走于奇经八脉之间。所过之处，淤滞消融，枯窍复苏，连他左臂肘弯处一道幼时练功不慎留下的陈年旧疤，亦泛起淡淡金辉，隐有细微酥麻之感。

雄霸缓步上前，在距龙腾三步之外驻足，目光如刀，细细审视。他见过太多人服食异宝后失控暴走、七窍流血，甚至爆体而亡；也曾亲见断浪吞下半枚血菩提后，浑身筋肉虬结、双目赤裂，足足昏睡七日方醒，醒来后性情大变，暴戾阴鸷，再不复昔日少年意气。可眼前这孩子，却稳如磐石，神台清明，连眉心都未曾蹙一下——这不是强撑，而是心魂早已炼得如古井无波，万刃加身亦不起涟漪。

雄霸喉头微动，忽觉眼眶发热。不是悲，不是惧，而是一种近乎酸楚的欣慰。

他这一生，杀伐决断，冷硬如铁，亲手折断过多少人的脊梁，碾碎过多少人的野心？可唯有对龙腾，他始终不敢真正放手。怕他太刚，易折；怕他太柔，难立；更怕他生在这江湖最险恶的漩涡中心，却偏生了一颗太过干净的心——干净得像一把未开锋的剑，握在手里，既怕它伤不了人，又怕它先伤了自己。

可今日，那柄剑，在裘图的指锋之下，竟自行开了刃。

雄霸缓缓蹲下身，伸出右手，却未触碰龙腾，只悬停于其肩头寸许，掌心微热，似欲输送一丝真气护持，又生生止住。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龙腾尚在襁褓，被裹在玄色狼皮襁褓中，小脸冻得青紫，却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不哭不闹，只攥紧了他一根手指。那时他刚斩尽天池十二煞，血染征袍未干，江湖皆道雄霸心如寒铁，可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东方破晓，霜凝眉睫。

“腾儿……”他声音极轻，几不可闻，却字字如凿，“你比爹当年，强。”

话音未落，龙腾体内忽有异响。

不是轰鸣，不是嘶啸，而是极清越的一声“铮——”，如古琴断弦，又似冰河乍裂。

雄霸瞳孔骤缩！

只见龙腾周身毛孔之中，竟渗出点点暗红血珠，初时细如针尖，旋即连成一线，在他颈侧、手背、耳后蜿蜒爬行，却不滴落，反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着，在体表缓缓流转，勾勒出一副模糊却庄严的纹路——形如云篆，状若星轨，隐隐与天穹二十八宿遥相呼应。那纹路所至之处，皮肤之下似有金线游走，熠熠生辉。

血菩提之力，竟在洗髓伐毛之际，引动了龙腾血脉深处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

雄霸心头巨震，几乎失声：“《九霄龙吟诀》……？”

不对！《九霄龙吟诀》乃他独创，取龙象之力，刚猛无俦，走的是外显霸道之路。而此刻龙腾体表所现纹路，清灵浩渺，蕴藏一种俯瞰苍生、睥睨六合的孤高气韵，绝非他所授任何一门功法所有！

他猛地忆起十年前，自己率众夜袭凌云窟，欲夺火麒麟内丹，却于最底层石壁之上，见得一幅残缺壁画：一人独立云海之巅，衣袂翻飞，单指划空，天地为之色变，万兽匍匐于其脚下。壁画旁，以朱砂题有四字——“笑傲诸天”。

彼时他以为不过是前代武者狂言妄语，嗤之以鼻，转身便命人以掌力抹去。可如今……那壁画上人物指尖所划轨迹，竟与龙腾皮肤上血线勾勒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雄霸指尖微微发颤，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碎片：龙腾幼时夜夜惊梦，总说梦见一座白玉高台，台上有人抚琴，琴声一响，万山倾颓；他十岁试剑，剑锋所指，崖边古松无风自动，枝桠尽折，而树根之下，竟露出半截断裂的青铜剑柄，剑身锈蚀，却铭有“笑傲”二字；更有甚者，三年前天下会遭魔教围攻，龙腾为护后山藏书阁，独自迎敌，鏖战三日，重伤濒死之际，曾于昏迷中吐出一句呓语：“……掌出……非为杀人……乃为……笑傲……”

原来并非疯话。

原来早有端倪。

原来这孩子身上，一直压着一座他根本不知其名、更不知其重的山！

雄霸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痛。他仰起头，望向殿顶横梁上盘踞的九龙浮雕，目光穿过木纹，仿佛要刺穿时光，直抵那被自己亲手抹去的凌云窟石壁。

“笑傲诸天……”他齿缝间挤出这四字，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就在此时，龙腾倏然睁眼。

双眸开阖之间，无光无焰，却令雄霸心头一凛——那不是少年该有的眼神，而像一泓万载寒潭，倒映着星斗轮转、沧海桑田。潭底深处，似有龙吟低回，渺远而磅礴。

“爹。”龙腾开口，声音清朗依旧，却平添三分难以言喻的沉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雄霸喉结滚动。

“白玉台。”龙腾抬手，指尖虚划，空中竟有一道淡金色气痕，久久不散，勾勒出一方高台轮廓，“台上无人，只有一张琴，琴弦皆断。可琴身……在发光。”

雄霸呼吸一窒。

“还有……”龙腾目光转向殿门方向，仿佛穿透厚木，望见远方山峦，“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爹，这天下会的墙，太高了。”

雄霸默然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他大步上前，一手按在龙腾肩头，力道沉雄，却不再有半分试探或压制，只有托付与期许：“墙高？那便拆了！这天下会，本就是你爹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既然你已看清墙外风景，这拆墙的斧子……”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非金非玉的令牌，正面雕一“霸”字，背面却是九条盘绕升腾的墨龙，龙睛以赤金点就，栩栩如生。

“……便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