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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渐渐褪去了最后一抹绯红,化作一片深沉的靛蓝
孙羽策马回到府邸时,已是掌灯时分。
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芒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门前那片青石地面照得暖暖的。
两个门卒见孙羽回来,连忙挺直腰板,拱手行礼。
孙羽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将细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从,便大步往内院走去。
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沿着回廊一路往里。
夜风拂过,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孙羽走了几步,忽然放缓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锦袍——
袖口沾着泥土,衣襟上溅了几点泥浆,腰间佩剑的剑鞘上也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尘。
今日在田里蹲了一整天,又和工匠们讨论曲辕犁的改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苦笑一声,拍了拍衣袖。
却拍不掉那些干结的泥土,索性不再理会,继续往里走。
刚转过一道月门,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府君回来了!”
那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孙羽抬起头,便见一人从厅中快步迎了出来。
那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生得肤如凝脂,领如蝤蛴,眉目如画,齿如狐犀,
身穿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腰束一条浅黄色的丝带,将那盈盈一握的细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正是大乔。
她在庐江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绝色,如今到了青州。
虽然南北风物不同,却丝毫不减她的容光。
反倒因这北地的风霜,更添了几分清丽。
大乔快步走到孙羽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满身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色,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
“府君今日又忙了一日?可用过晚饭了?”
孙羽拱手还了一礼,道:
“方才从田里回来,直接便回府了。”
大乔听了,忙转身朝里喊道:
“杏儿,快去备饭!府君还未用脑!"
里头传来杏儿清脆的应声:
“哎!来了!”
大乔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孙羽,柔声道
“......府君辛苦了。"
“这些日子整日往田里跑,人都瘦了。”
孙羽微微一笑,道:
“......谈不上辛苦。”
“我本分内之事,何劳挂怀。”
大乔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如铃,在暮色中回荡,说不出的悦耳。
她掩着嘴唇,眉眼弯弯地看着孙羽,道:
“府君这几日在青州行走,妾身也跟着杏儿在城中走了几道。”
“百姓们见了妾身,都问:“可是孙府君的亲看?’妾身说是。”
“那些百姓便带着妾身,说个不停———”
她学着那些百姓的语气,粗声粗气道:
孙府君可是个好官啊!俺们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的官!'”
她又换了个声音,尖细些的:
“是啊是啊,孙府君来了之后,俺们家总算吃得饱饭了!”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语气神态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孙羽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摇头道:
“你倒是学得快。”
大乔收了笑容,正色道:
“......妾身可不是在说笑,百姓们说的都是真心话。”
“妾身亲眼看见的,府君你一心一意为百姓做实事。”
“凡事亲力亲为,从不摆架子。”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青州百姓能遇上府君这样的父母官,是他们的造化。”
孙羽听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在其位谋其职。”
“此乃本分,不值一提。”
大乔见他神色淡然,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敬佩。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孙羽忽然开口:
“对了,你在青州住了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大乔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府君问这个做什么?”
孙羽道:“南北风俗不同,饮食更是迥异。”
“淮南食米,北地食麦,口味也大不相同。”
“你初来乍到,怕是不习惯。”
大乔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轻声道:
“......府君说的是。”
“初来之时,确实有些不惯。”
“北地的风沙大,吹得人脸生疼。”
“吃食也与淮南不同,面食居多,妾身起初连胡饼都吃不惯。”
她抬起头,看着孙羽,眼中满是柔情: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
“只要能跟府君在一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一切困难,妾身都能克服。”
孙羽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灯笼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将那本就绝美的容颜衬得愈发柔和。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摇曳的灯火,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她的睫毛微微顫动,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孙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庐江的那场琴局。
那日他本是无心之举,只因乔玄设下琴局,广遵天下才俊,他一念之差便去了。
谁料误打误撞破了琴局,又蒙玄青眼。
又因缘际会结识了周瑜,两人结下刎颈之交,然后便稀里糊涂使应下了这门婚事。
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初那个决定是不是有些过于冲动了。
他并非无情之人,只是心中装着的事情太多———
青州的政务、刘备的大业、天下的局势——
儿女私情,实在无暇顾及。
可此刻,看着大乔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听着她那些发自肺腑的话语。
他心中的那丝不确定,竞渐渐消散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温言道:
“府中之事,多赖杏儿操持。”
“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她说便是。”
大乔含笑点头,道:“妾身省得。”
“杏儿妹妹待妾身是极好的,这些日子多亏了她照应。”
孙羽点了点头,又道:
“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罢,他便转身往内院深处走去。
大乔站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似乎想要挽留,却又没有勇气。
她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府君总是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吹过,吹动她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她裙裾的衣角。
她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孙羽沿着回廊,穿过两道门,来到后园。
园中有一方池塘,池水清澈,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
池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池塘边有一座小亭,亭中悬着一盏纱灯,灯光透过薄纱洒出来,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孙羽,身姿窈窕。
一袭淡青色的衣裙,腰束一条白色的丝带,如烟如雾。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了几分慵懒之态。
她面前摆着一架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她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琴声便如流水般流淌出来。
孙羽站在亭外,听了一阵。
那琴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时如清泉漱玉,时如幽谷鸟明。
可细细听来,却隐隐透着一股哀怨之意。
似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诉说。
他微微皱眉,抬步走进了亭中。
“鲜娘子”
他轻声唤道。
琴声戛然而止。
貂蝉转过身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微微欠身,淡淡道:
“府君来了。”
孙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脸。
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映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的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嫣红,肤若凝脂。
可此刻,那眉宇之间,却隐隐笼着一层薄薄的哀愁。
如同晨雾笼罩远山,看不真切,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今日的琴声,”孙羽缓缓道,“似乎有些哀怨。娘子心中可有什么烦闷之事?”
貂蝉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如同一片落叶飘入水中,几乎听不见。
孙羽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他认识貂蝉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女子的性子,他多少是了解的。
她心思细腻,情感丰富,却又不善表达。
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轻易向人吐露。
可她今日的状态,与往日明显不同。
往日她弹琴,虽也有婉转低回之时,却不至于如此哀怨。
今日的琴声,分明藏着心事。
“我自淮南归来,“孙羽缓缓道,“又忙着推广鱼稻,曲辕犁,这些日子倒是少来看你。”
貂蝉闻言,指尖微微一颜。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府君心系天下,本该如此。”
“大丈夫之志,当如长江之水,东奔大海。”
“岂能将心思放在我们女儿家身上?"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孙羽却从她那微微颤动的指尖,那稍稍急促的呼吸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
她嘴上虽说得大方,心中多少还是因为这些日子没来看她而感到难过的。
只是她不肯说罢了。
孙羽看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实则心中酸楚的模样,忽然起了几分逗弄之心。
他也不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色渐深,池中的蛙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
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貂蝉等了片刻,见孙羽不说话,心中暗暗着急。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府君,”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迟疑,“妾身有一事相问,不知当不当讲。”
孙羽道:“娘子请说。“
貂蝉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问了出来:
“那位......大乔姑娘,是府君从淮南带回来的......未婚妻么?”
说完这句话,她便将头低得更深了。
几乎要埋进胸前,耳根处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孙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了然。
他点了点头,道:
“是。”
貂蝉的指尖猛地一颜,琴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孙羽继续道
“当时乔公在庐江设下琴局,广邀天下才俊。”
“我因缘际会,误打误撞破了他的琴局,得乔公青眼,便定下了这门亲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
“说起来,还多亏了娘子。”
「貂蝉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多亏了妾身?”
孙羽点头道:“正是。”
“离开青州之时,娘子曾教我一曲《高山流水》。”
“我在庐江琴局上弹的,便是这一曲。”
他笑了笑,道:“若无娘子所授,我怕是连琴局的门都进不去,更遑论破局了。”
貂蝉听了,眼眸微蹙,嘴唇动了动,低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
...就不教你了。”
那声音极轻极低,如同蚊蚋嗡鸣,若不细听,根本听不见。
孙羽却没有漏掉。
他微微一怔,道:
“娘子方才说什么?”
貂蝉抬起头来,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淡道:
“………………没什么。”
“妾身只是感慨,孙府君当真是了得。”
她微微挑起眼梢,看着孙羽,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事业蒸蒸日上不说,就连桃花运,也是旺得不行呢。”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之中,却分明透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孙羽忍不住笑了:
“娘子这话说得奇怪。”
“莫不是......吃味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带几分玩笑之意。
可貂蝉听了,却没有否认。
她抬眸迎上孙羽的目光,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没有闪躲,没有羞涩。
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坦然。
“小女子便是吃味,”她淡淡道,“府君又能怎样?"
亭中安静了一瞬。
池塘中的蛙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响亮。
孙羽看着貂蝉,貂蝉也看着孙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然后,孙羽弯唇一笑。
貂蝉只觉眼前一花,腰身一紧,整个人已被孙羽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府君!你——”
孙羽不答,抱着她大步走出亭子,来到园中那棵老槐树下。
他单足点地,身形拔起,借力几个纵跃,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屋顶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凉的,很舒服。
貂蝉惊魂未定,四下张望,只见自己已经坐在了屋顶的瓦片上,孙羽就坐在她身旁。
“府君!”她嗔道,“你带妾身来这上面做什么?”
孙羽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往天上一指。
貂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掩唇轻呼。
只见夜空中,不知何时飘满了天灯。
那灯是竹篾扎成的骨架,糊着薄薄的油纸,下方点着松脂。
一盏一盏,从城中各处升起,飘飘悠悠,越升越高。
如同万千星辰,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灯火或明或暗,或远或近,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幕。
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有的形单影只,独自飘零。
它们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如同童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天边还有更多的天灯正在升起,一点一点,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色的种子。
整个夜空,被这万千灯火照得通明。
貂蝉看得呆了。
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灯海,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万千灯火倒映在她眼中,如同星河落入凡间,璀璨夺目,美不胜收。
“这…..……这是......?"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喃喃问道。
孙羽望着那片灯海,眼中也带着几分感慨:
“百姓为了庆祝丰收,自发办的灯火。
“一家一户,点一盏天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几分骄傲。
这是他政绩的体现。
是他日复一日蹲在田埂上,与农夫们一起研究耕作,与工匠们一起改良农具的成果。
那一盏盏天灯,不只是百姓的祈愿,更是对他这些日子付出的最好回报。
这景象,颇有一副“国泰民安”之感。
虽然离真正的国泰民安还很遥远,但至少孙羽所处的青州已经做到了。
这也是他,对未来的天下人所交的一份答卷。
貂蝉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自豪,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映着漫天的灯火,亮得惊人,仿佛那万千星辰都落入了他的眼眸之中。
貂蝉的心,忽然跳得快了几分。
她赶忙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灯海,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孙羽望着那片灯海,心潮澎湃,忍不住轻声吟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词句本是后世之文,此刻从他口中吟出,竟与眼前此情此景浑然天成,相得益彰。
貂蝉听了,心中一动。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品味了片刻,忽然扑哧一笑:
“府君倒是好兴致,还有心思看这些。”
孙羽转过头来,看着她。
灯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本就绝美的容颜衬得愈发动人心魄。
她的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哀愁,此刻已被这漫天的灯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女般的雀跃与欢喜。
孙羽心中一动,顺口道:
“有美人兮,清扬婉兮。”
貂蝉听了,唇畔轻轻扬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可若是看见了,便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几分。
她微挑了眼梢,望着孙羽。
带着几分促狭,几分酸意,淡淡道:
“小女子自知蒲柳之姿,算哪门子的佳人?”
她顿了顿,又道:
“若说佳人,岂非府君身边的杏儿姑娘,大乔姑娘,又或是......别的什么姑娘?”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之中,却分明透着几分试探。
孙羽听了,沉默了片刻,正色道:
“我视杏儿如同亲妹子,绝无他念。”
”至于大乔娘子——"
他顿了顿,道:
“她与我许下婚约,终不能做违背本心之事。”
貂蝉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灯海。
夜风拂过,吹动她爱边的碎发,也吹动她肩上的披帛。
两人并肩坐在屋顶上,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阵,孙羽忽然站起身来。
“既然娘子别有所想,”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我便先下去了。”
说罢,他作势要跃下屋顶。
貂蝉猛地一颜,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袂。
“不行!”
她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恳求。
孙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只见她仰着脸,月光和灯光交织着洒在她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映得愈发晶莹剔透。
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如同初春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的眼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偏过头去,不敢看孙羽的眼睛。
“你………………你先带我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羞怯。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
满天的灯火在她身后闪烁,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如同抹了一层胭脂。
她本是倾国倾城之容,此刻在这漫天灯火的映衬下,更显妩媚动人。
孙羽看着她,怦然心动。
他这才发现,原来貂蝉也有这样的一面。
平日里,她总是淡淡的,静静的。
如同一株空谷幽兰,遗世独立,不染纤尘,
可此刻的她,却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热烈、娇艳、动人心魄。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貂蝉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两人的眼中,都倒映着漫天的灯火,和彼此的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住了。
蛙鸣声、更鼓声、远处的喧嚣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
貂蝉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那砰砰砰的声音在胸腔中回荡。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传来的温度,暖暖的,带着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他的脸越来越近。
她没有闭眼。
她只是那样望着他,望着那双倒映着万千灯火的眼眸,任由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孙羽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香甜。
如同三月的春风拂过面颊,如同初夏的晨露滴落花瓣。
她没有抗拒。
她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回应了一下,然后使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顫动,如同一对受惊的蝴蝶,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满天的灯火在他们头顶闪烁,如同一场盛大的烟火,为这一刻作着见证。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她肩上的披帛,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不知过了多久,底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貂蝉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红得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孙羽也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望着夜空中的天灯,久久不语。
良久,貂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府君......”
孙羽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依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纹着衣角,将那好好的衣角纹得皱巴巴的。
“嗯?”孙羽应了一声。
貂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倔强,一丝羞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今夜之事。
..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孙羽一怔,随即失笑:
“好。不告诉别人。”
貂蝉又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池塘中的蛙鸣声又响了起来,远处的更鼓声一声一声地传来。
随后,貂蝉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偷瞥了一眼孙羽离去的背影。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
心尖猝不及防地一顫,仿佛轻羽划过最柔软的所在。
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恒神片刻,唇角笑意有几许自嘲。
到底是转身离去。
野有蔓草,零露傳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限兮。
满天的天灯渐渐飘远,化作天际的一点点微光,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那两个人,还坐在屋顶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要下去。
夜风温柔,春夜正长。
话分两头。
却说吕布自入兖州以来,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张邈、陈言等人迎他为兖州牧。
兖州所属郡县,除鄄城、东阿、范县三处,其余尽皆归附。
吕布志得意满,以为自己果然是天命所归,天下英雄莫敢当。
然而,那三座城池,却如同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咽喉之中,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鄄城。
这座城池,乃是兖州的治所,也是曹操留在后方的根本所在。
守城之人,姓荀,名彧,字文若。
此人乃颍川颍阴人,少有才名,时人谓之“王佐之才”。
他面容清瘦,眉目疏朗,举止从容,言谈间自有一种沉稳之气。
虽是一介文士,却胸藏甲兵,腹有良谋,绝非寻常谋士可比。
他身边还有一人,姓程,名昱,字仲德,东郡东阿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須譬如戟。
性情刚直,足智多谋,乃是寿张令。
这二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将鄄城守得铁桶一般。
吕布到后,张邈派刘明入城,欲以巧言夺城。
刘翊来到城下,仰头望去,只见城墙上旌旗整讚,甲士林立,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他心中暗暗嘀咕,却仍是整了整衣冠,高声喊道:
“城上何人?在下刘明,奉张太守之命,求见苟先生!”
不多时,城门开了一条缝,刘翊被引了进去。
荀彧端坐堂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正低头批阅。
他身穿一袭青衫,头戴纶巾,手持毛笔。
神色淡然,仿佛外面千军万马与他无关一般。
刘翊进来,拱手行礼,笑道
“荷先生,在下奉张太守之命特来告知————"
他顿了顿,脸上堆满笑容:
“吕将军来帮助曹使君进攻陶谦,此乃好意。”
“先生应该马上供给军备粮草,以表诚意。”
堂中肃静。
荀彧抬起头来,看了刘翊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人心。
刘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日将军?”荀彧淡淡道,“哪个日将军?”
刘翊道:“自然是吕布,吕奉先。”
荀彧放下毛笔,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鄄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一片肃杀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