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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龙何怯也!”
“曹操区区一阉宦之后,岂敢犯我徐州境界?”
“彼若来时,某领丹阳精兵,直捣兖州,管教他片甲不回!”
陈登正色道:
“曹操虽新得兖州,然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又有袁绍做保,未可轻视。”
曹豹厉声道:
“你等文人,只知坐谈,岂知军旅之事?”
糜竺见二人争执不休,便上前劝道:
“......曹将军之言差矣。”
“曹操并非良善之人,若是开罪于他,彼必不罢休。
“今若再结此仇,其怒必甚。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曹操乎?”
曹豹闻言,冷笑不止,道:
“子仲此语,不过是怕曹操打来徐州,坏了你在朐县的产业罢了!”
“你等徐州豪族,一个个田连阡陌,金银满屋,自然畏惧生事。”
“然真到两军搏杀之时,城头之上,沙场之中,还不是靠我等军人用命?"
陈登与糜竺对视一眼,欲辩无言。
曹豹言语虽粗,却句句戳在实处,二人竟一时语塞。
陶谦素来信任曹豹,又见陈登、糜竺被驳得无话可说,遂点头道:
“......曹中郎之言是也。”
“曹嵩既入我境,岂能轻易放过?便依此计行之。”
于是暗点军马,令张闿引本部五百兵马,打着护送曹嵩的旗号。
却将他秘密截留下来,用以勒索曹操。
若曹操识趣,自然割城。
事若不敏,也可以使曹操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加兵于徐州。
陶谦为自己的谋划暗自得意。
这场二袁争霸,必将是袁术阵营获胜。
陶谦如是想着。
这一日,车队行至徐州、兖州交界地带。
时值夏末秋初,天气渐渐转凉,路旁的杨树已开始泛黄,落叶在风中飘零。
曹嵩正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忽闻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只见一队骑兵从前方疾驰而来。
约有数十人,身穿铠甲,腰佩刀剑。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凶悍之气。
曹嵩心中一惊,忙问道:
“来者何人?”
那为首之人在车前勒住马,翻身下马,向曹嵩拱手道:
“末将张闿,奉陶使君之命,特来迎接曹公。
张闿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
一双三角眼微微上吊,鼻梁高耸,嘴唇厚实。
他虽是拱手行礼,神态恭敬,但眼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杀机。
曹嵩闻言,心中稍安,捋了捋胡须,笑道:
“......陶使君有心了。”
“老夫路经贵地,本不当叨扰。”
“既蒙使君厚爱,老夫感激不尽。”
张闿道:
“......曹公客气了。”
“使君已在徐州设宴,专候曹公大驾。”
曹嵩摆摆手,道:
“老夫此行,乃往兖州与小儿团聚,不便耽搁。”
“使君的美意,老夫心领了。”
“待老夫到了兖州,自当修书致谢。”
张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笑道:
“既如此,末将便护送曹公一程,以防沿途不测。”
曹嵩本想拒绝,但见这张言语恭敬,又带了许多人马,心中暗暗想道:
“此人带了这许多人来,名为护送,实则是陶谦的心意。
“若老夫推辭,反倒不美。”
“况有这许多人护送,一路上也更安全些。”
想到此处,曹嵩便点了点头,道:
“既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话落,曹嵩命人取来金银,犒赏张闿军众。
张闿见曹嵩出手如此阔绰,心中暗惊。
隐隐有了别的打算。
张闿躬身道:
“末将分内之事。”
当下,张闿便领着五百兵士,混入曹嵩的车队之中。
前后左右,皆有人马护卫。
那些兵士个个身披铠甲,手持刀枪,步伐整齐。
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气势。
车队继续前行。
曹嵩坐在车中,透过车帘,看着那些护卫的兵士,心中暗暗点头:
“陶谦其人,虽性矜做,然处事尚称周至。”
他却不知,这些兵士并非真心护送,而是另有所图。
却说张闿,本是黄巾余党,当年随波逐流,降了陶谦。
陶谦见他武艺高强,便收在帐下,擢为都尉。
但张闿此人,贼性未改,贪财好利。
心中时常想着如何发一笔横财。
此番陶谦密令他“护送”曹嵩,他心中大喜,暗想:
“曹嵩乃曹操之父,家资巨万,此番携带的财物,必定不少。”
“若能将其劫下,便是一辈子吃穿不愁。”
而张闿又见曹嵩出手如此,则更加坚定了他背叛陶谦,劫掠曹嵩的想法。
一路上,他暗中观察曹嵩车队的动静。
只见那一百多辆车上,满载箱笼,沉甸甸的,想必尽是金银财宝。
他看得眼中冒火,心中痒痒,恨不得立刻动手。
但沿途行人众多,不便下手。
他便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车行两日,这一日来到了华县与费县之间。
这一带地势偏僻,人烟稀少,道路两旁皆是连绵的山丘。
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
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如同有人在林中低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日头。
空气变得沉闷起来,隐隐有雷声从天边传来。
曹嵩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皱眉道:
“要下雨了,快寻个地方避雨。”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砸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接着,雨势渐大,如同倾盆一般,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轮陷在泥中,难以行进。
众人被淋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张闿骑马来到曹嵩车前,拱手道:
“曹公,前方不远有一座古寺,可容暂歇,待雨停了再走。”
汉末三国佛教其实已经开始兴起了。
而在徐州,佛教尤其兴盛。
因为陶谦重用了一个名叫笮融的佛教领袖。
笮融仗着徐州殷富,在下邳大肆建造佛寺。
用铜制作佛像,用黄金涂抹像体,锦彩缝作像衣。
悬挂九层铜盘,下建重楼阁道,可容纳三千多人。
让他们课读佛经,并让界内以及邻郡崇拜佛教之人来听经受道。
再用其他方式招纳人,因此前后远近来到的人有五千多户之多。
每到佛祖诞辰之时,便举办“浴佛会”。
摆设酒饭,沿路置酒席,绵延几十里。
来观看和就食的百姓近万人,耗费的钱财数以亿计。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也看得出徐州确实富得流油,经得起造。
所以在徐州,几乎随处可见佛庙古寺。
曹嵩点头道:
“如此甚好,快带路。”
众人冒着大雨,艰难前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果然见前方山坳处有一座古寺。
那寺庙依山而建,规模不大,年久失修。
围墙已有多处坍塌,山门上的朱漆也已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
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
在风雨中摇曳,发出“呜咽”的声响。
曹嵩皱了皱眉,道:
“这寺庙如此破败,能住人吗?”
张闿道:
“曹公且委屈一晚,待雨停了,明日一早便走。”
曹嵩叹了口气,道:
“也罢,权且歇息一夜。”
当下,众人进了寺庙。
寺中只有一个老和尚,须眉皆白,佝偻着身子。
见来了这许多人,吓了一跳,忙迎上来,双手合十道: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
“这荒山古寺,无处安身,还请另寻别处。”
张回瞪了他一眼,喝道:
“你这老僧,好生无礼!”
“这位是曹太公,路经此地,借宿一宿,明日便走。”
“你若有客房,快快打扫出来!”
老和尚不敢再言,只得领着众人往里走。
寺内甚是破败,院落中长满了荒草,石阶上爬满了青苔。
正殿供奉着几尊佛像,金身已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泥土。
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久无人来。
曹嵩带着家小,住进了后院几间还算完整的厢房。
那厢房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仆役们忙着搬运行李,收拾床铺。
张闿则将五百兵士安顿在两廊之下。
廊下虽有屋顶,但年久失修,有多处漏水。
兵士们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甲貼在身上,冷得瑟瑟发抖。
众人挤在一起,怨声载道。
“这鬼天气,好端端的怎么下这么大的雨!”
“这破庙,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真是晦气!”
“咱们这是来护送的,倒像是来受罪的!”
张闿听着这些怨言,心中暗暗盘算。
他站在廊下,望着后院的厢房,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那厢房中,堆满了曹嵩的财物。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价值连城。
若是能将这些财物据为己有,那该多好!
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入夜,雨势未减,反而更大了。
狂风呼啸,吹得树枝乱摆,雨水如瀑布般从屋檐倾泻而下。
天空中不时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寺庙。
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曹嵩坐在厢房中,点了一盏油灯,与曹德对坐。
灯芯上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曹嵩叹了口气,道:
“这场雨,不知何时才能停。
曹德道:
“父亲不必忧虑,明日天晴了便走。”
“倒是那张闿,虽是陶谦派来护送的,但孩儿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妥。”
曹嵩笑道:
“德儿多心了。”
“他是陶使君的部将,奉命护送,岂敢有异心?”
曹德摇摇头,道:
“但愿是孩儿多心了吧。”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困倦,便道:
“夜深了,歇息吧。”
曹嵩应了一声,起身吹灭了油灯。
厢房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风雨如晦,雷声隆隆。
却说张闿,待众军吃罢了饭,趁着夜色。
将几个心腹头目唤到廊下僻静处,低声商议。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随他一起投降的黄巾旧部,跟他出生入死多年,情同手足。
此刻,几人围成一圈,借着闪电的光芒,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张闿压低声音道:
“兄弟们,我等本皆黄巾遗众。”
“当年穷途末路,不得已降了陶谦,这几载亦未尝沾得甚么实惠。”
“今曹嵩此老,挟百馀车财货,正在目前。”
“尔等道,这送到口边之肥肉,我等食也不食?”
众头目闻言,眼中都露出贪婪的神色。
一头目道:
“大哥之意.......欲为此一票乎?”
张颔首道:
“然也。”
“今夜三更,趁彼辈酣睡之时,我等杀入,尽诛曹嵩满门。”
“掠其财货,遁入山中,恣意快活。”
“岂不胜于在陶谦麾下为卒乎?”
另一头目略有迟疑,道:
“大哥,那曹操非易与者也。”
“彼若知乃我等杀其父,岂肯干休?”
张闿冷笑一声,道:
“怕什么?此间是徐州地界。
“曹操要找,也是找陶谦。”
“咱们往山中一躲,天高皇帝远,他上哪儿找去?”
众头目听了,都觉得有理,纷纷点头。
一个头目道:
“大哥所言极是!”
“与其在此屈辱为卒,不若做此大举!”
“我等愿随大哥共事!”
余众齐声道:
“愿随大哥!”
张闿大喜,道:
“善!既如此,便依计而行。”
“今夜三更,听我号令,众皆齐发。”
“谨记,勿留活口,以防泄机!”
众头目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准备。
张闿站在廊下,望着后院的厢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
“曹嵩啊曹嵩,你莫要怪我。”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偏偏路过此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雨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吹。
三更时分,张闿拔刀在手,高声道:
“兄弟们,动手!”
众军早已准备停当,听得号令,齐声呐喊。
挥舞着刀枪,向后院冲去。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
在闪电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
曹嵩正在睡梦中,忽闻外面喊声大作,猛然惊醒。
他翻身坐起,黑暗中不见五指,心中惊骇莫名。
“怎么回事?”他颤声问道。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便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和人的惊呼声。
曹德提着剑冲了进来,急声道:
“父亲,不好了!外面有人杀进来了!”
曹嵩大惊失色,道:
“是何人?”
曹德道:
“看不清,只见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
曹嵩慌忙穿衣,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见几个黑影冲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张闿。
张闿手提大刀,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如同一尊恶鬼。
他见曹嵩出来,哈哈大笑道:
“曹嵩,你的死期到了!”
曹嵩吓得两腿发软,颤声道:
“张......张将军,你这是作甚?老夫与你有何冤仇?”
张闿冷笑道:
“无冤无仇,只怪你带的财物太多,让某家动了心。”
曹嵩这才明白过来,心中又惊又怒,道:
“你......你竟敢!”
“老夫的儿子是兖州牧,你若杀了老夫,他岂能饶你?”
张闿不屑地道:
“兖州牧?嘿嘿,等到了兖州,他连你的骨头都找不着!”
说着,举刀便砍。
曹德见状,大喝一声,挺剑上前,挡住张闿。
二人斗了数合,曹德毕竟年轻力弱,不是张闿的对手。
被张闿一刀刺中胸口,惨叫一声,倒地身亡。
曹嵩见爱子惨死,心如刀绞,悲呼道:
“德儿!”
他转身便跑,仓皇间撞倒了一个侍女,自己也险些摔倒。
他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地往方丈后院跑去,想寻个地方躲藏。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惨叫声不绝于耳。
曹嵩跑到后院,见有一堵矮墙,便想翻墙逃走。
但他年事已高,手脚不便,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妾追了上来,扶住他道:
“老爷,快走!”
曹嵩急道:
“你快帮老夫一把!”
那小妾身材肥胖,动作笨拙,好不容易将曹嵩托上墙头。
自己却怎么也爬不上去。
曹嵩趴在墙头上,伸手去拉她,但哪里拉得动?
这时,追兵已至,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几个乱军冲进后院,见那小妾正在墙边。
便一刀砍去,那小妾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曹嵩吓得魂飞魄散,从墙头上摔了下来,跌了个七荤八素。
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旁边的厕所之中。
厕所狭小阴暗,弥漫着一股恶臭。
曹嵩蜷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混合着雨水,咸涩难当。
外面,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得意的笑声。
曹嵩心中默默祈祷,自己千万不要有事。
只要上天让他躲过这一劫,
那就是后半生让他住豪宅,骑宝马他也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