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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佐藤幼年随父侨居青岛,中文流利,擅书法,喜饮山东即墨老酒,忌芥末】
方既白呼吸一滞。佐藤健次郎?那个在北洋时期JS省财政厅副厅长任上,曾亲笔批阅过《胶济铁路借款章程》的日本人?当年报纸称其“精熟华文,尤通财税”,竟真是卧底!难怪邹静之治对他言听计从——此人早二十年就在中国扎下根须,连履历都是真的,假的只有国籍。
他指尖抚过“即墨老酒”四字,忽然想起陈阿四说的“粗陶小酒坛”……即墨老酒,向来用粗陶坛封装,坛口封泥印有“即墨”篆章,短颈,厚胎,坛身微泛青灰——与门槛下灰浆颜色一致!
方既白猛地攥紧纸片,指节泛白。佐藤住进新亚大饭店五楼,不是为谈生意,是为清场。“翠鸟”发现他真实身份,试图传递消息,却被盯梢——那辆黑轿车,就是佐藤的座驾。耳垂痦子的高瘦男人,正是佐藤的贴身保镖兼译电员。“筐未归”,是“翠鸟”最后发出的求救信号:她被劫持,而竹筐,是她留给组织的坐标。
他将纸片浸入水中彻底化开,转身欲走,周先生却按住他手腕:“还有一事。”老人从柜台暗格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火漆印已碎,“‘翠鸟’昨日托人送来,说若三日内未取,便交予你。”
方既白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宣纸,上面是“翠鸟”亲手誊抄的《礼记·曲礼》节选:“临难毋苟免……见危授命……”墨色沉郁,力透纸背。纸角折痕整齐,边缘微微卷起,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认得这笔迹,也认得这折痕——这是“翠鸟”每次赴死前,必读的段落。她已预感此行凶险,却仍踏入陷阱。
方既白将宣纸叠好,贴身藏进胸口内袋。走出南货铺时,晨光正刺破云层,洒在霞飞路梧桐新叶上,绿得晃眼。他抬手遮阳,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掌心,暖,却毫无温度。
回到劳勃生路八十一号,卢修正在擦拭那架德国蔡司望远镜。方既白没换衣服,径直走向书房,拉开书柜第三格,取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精装本。书页间夹着一张“翠鸟”手绘的雷米路地图,标注着七处暗桩位置。他指尖停在田广日杂店旁一个红点上——那是她最后确认的安全屋,位于弄堂尽头一座废弃奶牛场地下室。
他合上书,转身对卢修道:“备车,去金神父路。”
季寻澈和陈阿四已在院中候着。方既白上车前,将一包烟塞进陈阿四手里:“去趟十六铺,找码头工头老疤瘌,就说……‘桂圆要陈年的’。”
陈阿四一怔,立刻会意——这是“翠鸟”当年建立的码头情报网切口。他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晨雾里。
汽车驶过外滩,黄浦江风裹着咸腥扑进车窗。方既白闭目靠在后座,脑中闪过佐藤健次郎的资料碎片:青岛出生,东京帝大经济学博士,1932年以“日本纺织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主任”身份入境,三年内吞并十二家华资纱厂……此人行事缜密如手术刀,绝不会留下活口。竹筐是线索,也是诱饵——他故意让“翠鸟”发出信号,引组织成员现身,一网打尽。
车停在福兴祥货行后巷。方既白下车,绕至侧门。赵英士正指挥伙计卸货,见他来了,忙擦着手迎上来:“温长官,您怎么……”
“老赵,”方既白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翠鸟’昨夜没回来。”
赵英士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茶水泼在青砖地上,嘶啦一声腾起白气。他脸色霎时灰败,却迅速垂眼,用袖口抹净壶嘴水渍,再抬头时,眼角皱纹舒展如常:“哦?那丫头昨儿说要去城隍庙进香,许是贪玩忘了时辰。”
“她进香,从不带竹筐。”方既白盯着他眼睛,“更不会让筐留在门外。”
赵英士喉结上下滑动,沉默三秒,忽然转身,掀开墙角一口腌菜缸的木盖,伸手探入底部淤泥,掏出个油纸包。他撕开,里面是半块麦芽糖,糖面嵌着几粒芝麻——正是“翠鸟”幼时最爱的零嘴。“她昨儿清晨,把这糖放这儿,说……若三日不归,便拆开。”
方既白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糖块背面有硬物凸起。他掰开糖块,一枚微型胶卷静静躺在麦芽糖芯里,直径不过米粒,表面蚀刻着微不可察的“鹤”字。
“她留的?”他问。
赵英士摇头:“是‘白鹤’塞的。昨儿上午,‘白鹤’来过,说佐藤身边那个耳垂痦子的男人,今早去了法租界巡捕房,调取过马思南路十一号的户籍档案——季寻澈的住处。”
方既白瞳孔骤缩。佐藤在查季寻澈?不是为“翠鸟”,是为更大的猎物!季寻澈宅邸地下,藏着“江海”行动的全部密电码本,那是中共上海局与延安联络的生命线!
他捏紧胶卷,糖粒碎屑簌簌落下。江风卷着浪沫撞上外滩堤岸,轰然作响,像一记闷雷滚过天际。东方既白,天已破晓,可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