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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开口的是一个女杂役,年纪不大,脸上有煤灰和一道旧疤。她叫阿秀,十九岁,负责在矿洞口分拣灵石。她开口时先把自己的一双手举起来。那双手的皮肤被灵石矿灰长期浸染,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蓝色。她翻过掌心,给白鹿鸣看。
“俺的手指以前不是这个颜色。是后来变成这个颜色的。俺每天分拣灵石,指甲缝里的矿灰洗不掉。洗不掉就不洗了。但系统里俺的记录是‘分拣员,日班,无异常’。俺这双手,系统也不看。它只看俺每天分拣了多少枚。”
然后她的目光穿过白鹿鸣,看向明长歌,又看向林渡。她继续说道:
“分拣矿灯坏了的灵石时,俺的指甲曾经被划破,肿了三天。那三天俺没有请假。因为请假要扣功德值。俺没有功德值。所以俺就带着肿指甲继续分拣。系统没有记录。劳动量三个字——俺不知道怎么写,但俺知道疼。”
白鹿鸣写下了第三条。女杂役把掌心翻回去,像收起一件证据。
第四个开口的是阿木。他依然用缠着麻布的手指按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着老矿工的碎石。“我扒过矿难。老矿工死了。他有一个编号,但没有名字。他教我敲石头听声音,我没能救下他。我扒了半夜,指甲全断。这算不算风险?”
他直视白鹿鸣,“白首席,你告诉我,这算不算?”
白鹿鸣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在玉简上写了很长一段。
第五个开口的是阿铁。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俺这条腿七岁翻矿车断的。没治好。赵老七教俺敲钟。他说腿不好也能敲。俺现在会敲换班钟了,最后一下和前两下一样稳。腿不好,系统不算。但腿不好,俺才来敲钟。这算不算劳动量?”
白鹿鸣又记了一条。他写完第五条,没有再问第六个人。他慢慢合上玉简,像合上一份供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十二个矿工。他的眼神和进来时不一样了,那已经不是审查官的眼神。
“我审过很多规则。这是第一次,被审的对象反过来审我。”他说。他的声音像在努力压住什么,“你们每一个人的伤,系统都不算。于是你们自己算,算出‘劳动量’应该包含风险、伤口、疼痛和命。然后把这条补丁交给我,让我决定它能不能生效。”
他把补丁册子翻到004号,看着明长歌写在旁边的注释:“此补丁应由用户投票通过,而非管理员覆写执行。”
“这种题不该由我作决定。但既然规则把我推到这里,我今天不替太虚宗审规则。我替太虚宗起一个头。”他打开玉简,递到阿木面前。阿木没接。他看向明长歌。明长歌走到阿木面前,低头念出玉简上那一行字。然后她用红笔在阿木那份证言下面写了个“录”。
白鹿鸣在玉简上写下的不是结论,而是一行字:“三十二份证言已采集完毕。经太虚宗首席规则官初步审查,证言中包含的风险、伤残及死亡事由,均未被现行规则计入‘劳动量’的认定范围。当前规则对于‘劳动’的定义存在系统性漏洞。太虚宗启动规则释义程序。特此记录。”
阿木听完明长歌念出的内容,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过身,重新走到矿工堆里。石根也点头。阿秀把两只手重新收进袖子里。阿铁用掌心擦了擦眼睛。
赵老七还坐在钟架旁,自始至终没说话。等白鹿鸣宣布听证会结束,他才从钟架旁站起来。左腿的膝盖还是疼,但他站得很稳。他拿起锤子,慢慢走到铁钟前,低头用额头抵住钟身,像在听一口井。
“白首席,俺有一句话。矿洞里不是只有伤,也不是只有命。还有钟声。俺敲了四十年钟,系统里没有一条规则算钟声。但你今天站在这里能听完三十二个人的话,是因为钟声够响,系统听不见俺们在说什么。”
白鹿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抱紧怀里的补丁册,低声说:“这是第六条证据。我记在脑子里了。”
林渡靠在石壁上,看着白鹿鸣,没说话。明长歌走到他身旁,红笔悬在册子上方,又放下。只有赵老七在钟架旁轻轻敲了一下钟。很轻。像给这一章打上了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