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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口的天是灰的。
不是要下雨——是灵石矿脉在黎明前排出的废气,薄薄一层,浮在山坳里。柳如是的矿灯还挂在洞口木柱上,灯焰在废气里晕成一团暖光。她人已经不在了——太虚宗的早课时间到了,她得回去点名。但灯没灭。
林渡站在分配器前。
昨夜覆写的规则还在生效。分配器的咔嗒声比昨天快了小半拍,传送带上滚动的灵石质地更纯,在矿灯的暖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冷光。杂役们排着队领灵石,没人说话。不是沉默,是数灵石。每个人都在数。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
老矿工不在了。
石头不在了——他被抬去宗门医馆,左小腿没保住,但命保住了。阿木站在队伍里,双手缠着麻布,麻布上渗着草药汁。他用缠着麻布的手接过五枚灵石,低头数了一遍。五枚。又数了一遍。还是五枚。他把灵石揣进怀里,弯腰拎起矿镐,往矿道深处走。
林渡看着他的背影。矿镐在他肩上晃,麻布上的草药汁蹭到了镐柄上。他没有回头。
“你站了半个时辰了。”
明长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矿道岔路口,半透明的轮廓在灵石蓝光里微微发亮。昨天在管理室写完周恒档案后,她的身体又凝实了一点——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是影子。石板地上有一个极淡的灰影,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有。
“今天周恒会来。”林渡说。
“我知道。”
“他来了之后——你准备怎么给他看档案?”
明长歌把红笔从发髻上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转笔的动作和昨天一样流畅,但笔尖在转到第三圈时停了一下——不是手抖,是故意停的。她把笔尖抵在册子上。
“不需要给他看。系统审计的时候会自动比对档案。他的权限变更记录现在是‘待审计’状态。只要有人触发审计——”
“谁来触发?”
“许三更。”
林渡转过身。许三更——这个名字在册子里出现过好几次,但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审计室的执事,算盘高手,卷四才会正式出场的人物。但明长歌说现在就能触发审计。
“许三更不认识我。也不认识周恒。他只看数据。补充记录层的数据一旦写入,审计室的玉简会自动收到通知——这是大衍朝设的规矩,崩塌后没人用过,但规矩还在。”明长歌把红笔别回发髻。“许三更今天早上应该已经看到那条记录了。”
矿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杂役的布鞋,是靴子。硬底。不止一个人。
周恒来了。
他站在矿道岔路口,身后跟着四个内门弟子。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这次他的令牌没有拔出来——他握着令牌的手指在令牌表面反复摩挲。眼下青黑在灵石蓝光里几乎变成紫色。
“分配器还在吐五枚?”他的声音沙哑,像一夜没睡。
身后的内门弟子没人回答。昨天那个抠指甲的弟子已经不抠了——他的手指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周恒走到分配器前。他伸手接了一把刚吐出来的灵石。五枚。又接了一把。又是五枚。第三把。还是五枚。他把灵石扔回传送带,转身往矿道深处走。
林渡跟上去。明长歌跟在他身后,脚步没有声音,但石板地上那个极淡的灰影跟着她一起移动。
矿道第六层。塌方区域还在。昨天阿木挖开的那个口子已经被碎石重新填了大半,但石壁上的裂缝痕迹还在——风化层和原生岩的接口清晰可见,像一道旧伤疤。周恒站在安全区,三根铁轨枕木在他头顶。
他在看顶板。
不是检查裂缝——是在看裂缝有没有被系统标记。视野里系统界面浮出矿洞的结构数据,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几下。然后停了。系统标注里多了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记录——
补充记录:权限变更记录。状态:待审计。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谁写的?”
身后没有人回答。内门弟子们站在安全区外,不敢靠近。周恒转过身,令牌从腰间拔出来——不是像以前那样转一圈再拔,是直接拔。冷白的光在矿道里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谁往系统里写了我的档案?!”
声音在矿道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再撞。然后被分配器的咔嗒声吞掉。
林渡站在矿道岔路口。他和周恒之间隔着十步矿道、三个内门弟子、一块塌方后还没清理完的碎石堆。他往前走了一步。碎石在脚底滚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写的。”
周恒的令牌光打在他脸上。
筑基三层。杂役编制。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深褐色,从袖口往里洇了半寸。腰间别着一根炭黑色的树枝。眼眶深,眼白干净,瞳孔全黑。那双眼睛和三天前在泥地里被令牌拍脸时一模一样——没有反光,像两颗不会反光的玻璃珠。
“你写的。”周恒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有什么资格写我的档案?”
“你的档案本来就是空的。权限变更记录——谁给你批的权限?”
“关你屁事。”
“关。系统审计的时候,空的权限变更记录会被标记为异常用户。我给你补上了——‘审批人:未知’。至少现在你的档案是完整的。”
周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渡没预料到的事——他把令牌插回腰间,转身往矿道外走。
“审计室。去查。”他对身后的内门弟子说。“查许三更今天的审计日志。”
内门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人小声说:“许三更的审计室外人不能进。”
“那就让他出来。”周恒头也不回。他的背影消失在矿道拐角处,令牌的冷白光照在石壁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林渡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腿侧动了一下。看到空字段就想填,看到异常数据就想查。周恒刚才的反应不是愤怒。是恐惧。一个没有记录的人,做了三年内门弟子,突然在系统里有了记录——这意味着他所有利用“不存在”做的事,现在都有迹可循了。矿难。贪污。灭口。以前系统查不到他。现在能查到了。
“他去找许三更了。”明长歌走到他身边。“许三更不会配合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许三更查账查了二十年。从来没人问他查到了什么。”她把册子翻开,在补丁0048号旁边又加了一条——
//补丁草案 0049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