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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杂役接过纸。他的手是挖矿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灵石粉,皮肤粗糙得能当砂纸用。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的边缘在他指间微微发颤。不是纸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俺不识字。”
“让人念给你听。”
明长歌转身往回走。走到林渡身边时停了一步。林渡还站在分配器前,双目失明,脸上全是血。但他的站姿和覆写前一模一样——炭条别回腰间,册子揣在怀里。除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在流血,他像一个刚下班打卡的程序员。
“你笑什么?”明长歌问。
“代码跑通了。”林渡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虽然把服务器跑崩了。”
脚步声已经到矿道岔路口。周恒的声音从拐角处传过来,被钟声盖得断断续续——“……什么声音……分配器在吐什么……过去看……”
赵老七的钟声忽然变了。
不是三下快敲接重击。是连续的重击——咣。咣。咣。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铁锤撞钟身,钟身振动,石壁回应,整个空洞在共振。感知精度数值瞬间暴跌——0.39。0.31。0.28。这是赵老七敲过最响的钟。不是掩护——是宣告。他用钟声告诉全矿洞:变了。规则变了。出来看。
矿道里响起杂役的脚步声。不是靴子——是布鞋,草鞋,还有光脚的。一个接一个,从采掘面,从岔路口,从矿道深处。他们听到了分配器的异响,听到了赵老七的宣告钟声。他们围在分配器旁,看着那台灰白色的机器吐出新的灵石。
老杂役把手里的纸举起来。红笔写的规则在矿灯的暖光里格外扎眼。
“新规则!”他的声音在空洞里回荡。“按劳动量分!不是按身份!”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蹲下来摸分配器吐出的灵石,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周恒终于冲到了分配区。
他身后跟着四个内门弟子。令牌全部拔出来,冷白的光在矿道里交叉扫射。他的脸色在令牌光下更差了——眼下青黑几乎变成紫色,丹药的残渣在皮下堆积成阴影。
“谁动的分配器?!”
没人回答。杂役们沉默着,但他们手里都握着灵石。刚吐出来的,五成。每个人五枚。明长歌站在林渡旁边。红笔捏在手里,笔尖朝下。她的深蓝色册子翻开在“协同覆写协议”那页。赵老七的重击还在敲——咣。咣。咣。
周恒走到分配器前。他伸手接了一把刚吐出来的灵石。五枚。他又伸手接了一把。又是五枚。第三把。五枚。他的手开始抖。
“这玩意儿出BUG了。”他转身对内门弟子说。“把它关了。”
内门弟子面面相觑。一个人小声说:“分配器连着系统底层。关不了。”
“那就把电源拔了。”
“电源也在系统底层。”
周恒的令牌从他手里滑了一下——他握紧了,没让它掉。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观的所有杂役。最后落在林渡身上。
林渡站在分配器旁。双目失明,脸上全是干涸和半干涸的血痕。他没有看周恒——他看不了。但他的头微微偏向周恒的方向。右耳。骨传导。他在听。
周恒看着他。
然后周恒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令牌插回腰间,转身走了。四个内门弟子愣了一下,跟上去。一个跑得慢的回头看了一眼林渡,又看了一眼分配器,然后追上其他人。
钟声停了。
赵老七把铁锤放下。锤头搁在地上,他的手在抖——不是累,是肌肉痉挛。敲了几十年钟,第一次敲到手臂失控。
“走了?”他的声音沙哑。
“走了。”明长歌说。
“明天还会来。”
“那就明天再敲。”
林渡的左耳嗡鸣声回来了。先是细微的嘶嘶声,然后那只蝉重新开始叫。接着右耳也恢复了——系统电流声,分配器的嗡鸣,杂役们的窃窃私语,灵石在传送带上的滚动。声音一层一层地回来,像潮水涨过沙滩。
然后是光。
视野从中心开始亮起。针尖大的亮点慢慢扩大,像一扇门在打开。矿灯的暖光,灵石的蓝光,还有册子上红笔写的字——所有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回来。他眨了眨眼。眼皮很涩,睫毛上有干涸的血痂。但能看见了。
明长歌站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轮廓在矿灯暖光和灵石蓝光的交织里微微发亮,像一块被两种光同时照过的玉。
“失明持续时间——约半刻钟。和我当年一样。”她把红笔落在册子上,在“副作用”那栏补了一行字。“左耳失聪持续时间——略短于失明。约半刻钟减二十息。恢复顺序:右耳骨传导先恢复,左耳蝉鸣后恢复,视力最后恢复。”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有炭灰,混着血,变成了深褐色的泥。他伸手摸了一下册子。“劳动量”三个字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字迹被血洇湿过,边缘有点模糊,但每个笔画都清晰可辨。
他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写——
覆写完成。矿洞分配规则已变更。
新规则:按劳动量分配。
消耗功德:-8,700。
副作用:口鼻大量渗血。双目失明约半刻钟。左耳失聪约半刻钟。
推测:系统已记录同类攻击,反噬叠加。
协同:赵老七钟声掩护(感知精度最低0.28),明长歌注释记录。
状态:生效。
写完最后一行。他把炭条别回腰间。然后他看了一眼分配器——吐灵石的节奏已经稳定了,咔嗒声比覆写前快了小半拍。就是这小半拍的差距,每年能多出一万二千三百枚灵石。
杂役们还围在分配器旁。有人把老杂役手里的规则抄到自己胳膊上——没有纸,就用炭灰写在皮肤上。写的是同一行字:“按劳动量分。”
赵老七蹲在钟架旁,用那块黑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擦手。指缝也擦了。然后他把旧布搭在钟架上,站起来,走到林渡面前。他跛着脚,右脚先着地,左脚拖半拍。他看了林渡一眼——眼眶深,眼白干净,瞳孔全黑。那双眼刚从失明中恢复,眼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你还能改几条?”
“不知道。功德值还剩不到五万。一次覆写消耗八千到一万。还能改四五次。”
“然后呢?”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册子翻开到功德值余额那页。—62,180。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找到不消耗功德也能改规则的方法。”
明长歌把红笔别回发髻。她的手指穿过发丝——碰到了。不是穿过,是碰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捏着一缕头发,触感真实。她的手指开始不那么透明了。档案恢复了一部分——第一个字段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笑。但红笔笔尖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和林渡思考时转炭条的动作,一模一样。
矿洞外。周恒站在山道上。
他的令牌在腰间发光。他身后四个内门弟子不敢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在泥地上刻了一行字。和上午在洞口刻的那行并排。
明天再来。
刻完。他把令牌拔出来,捏在手里。冷白的光照着他的脸——眼下青黑更重了,几乎变成黑色。他盯着矿洞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矿洞深处,分配器的咔嗒声在继续。和以前不一样。比以前快了小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