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面镜，镜纹浮起青霜，寒气刺骨。陆白伸手去擦，霜气顺指尖攀上手腕，瞬息凝成冰晶。他体内血气轰然奔涌，如沸水翻腾，冰晶顷刻消融，蒸腾起一缕白烟。第三面镜，镜纹泛紫，隐有雷音。他擦过镜面时，紫光乍闪，一道细如毫发的电蛇窜上他手臂，却被皮肤下虬结的肌肉硬生生绞碎，化作点点星火坠地。

七面镜擦完，他额角微汗，呼吸未乱。

沈秋韵递来新鹿皮：“南面七镜，镜纹含煞，擦时莫看镜中倒影。”

陆白应声上前。南面第一镜映出的，赫然是他自己——但那倒影嘴角噙笑，眼窝深陷，颈侧浮着蛛网般黑纹。他目光一凝，倒影中的“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朝他眉心点来！

陆白不动，任那幻影指尖逼近。就在距他眉心三寸时，胸前古镜无声浮现一层薄光，幻影指尖触光即溃，化作黑烟散去。他抬手，鹿皮覆上镜面，用力一拭——镜中倒影瞬间崩解，唯余一片澄澈星河。

“你……看见什么了？”沈秋韵声音微紧。

“自己的脸。”陆白答得干脆。

叶未央忽道：“莫姐姐，星台第七层‘窥命镜’，百年未启。传说镜中映出人心最深执念，观者若心志不坚，易堕镜魇。不如……让他试试？”

秋水真人目光如电扫来：“你明知他灵根凡品，魂魄未固，贸然照窥命镜，恐损神识。”

“正因如此，才需试。”叶未央笑意温煦，眼底却深不见底，“若他连镜中幻影都破不了，何谈拜入悬壶山？若他真能破，倒值得我亲自传他《九转归元诀》——那可是悬壶山不传之秘。”

秋水真人沉默良久，终颔首：“准。”

沈秋韵脸色微变，想阻拦，却见陆白已抬步走向星台最高处。那里，一面蒙尘铜镜孤悬于铁架之上，镜框刻着十二生肖，每一道兽首口中衔着一枚星砂，砂粒幽黑，纹路如血。

陆白伸手，拂去镜面浮尘。

镜中，没有他。

只有一片混沌星海，星云翻涌间，缓缓凝出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并肩立于断崖之巅。男子青衫磊落，女子素裙如雪，两人十指相扣，仰望长空。流星划过，他们笑得极欢。

陆白心口一窒。

那是他父母。

镜中画面流转：暴雨夜，黑袍人踏碎院门，指尖黑雾缠绕父亲咽喉；母亲扑上来，被一掌击飞，撞在墙上，血溅满墙梅花；幼小的他躲在柴垛后，死死咬住拳头，直到满口血腥……

镜中，母亲临死前挣扎着爬向他，染血的手伸向柴垛，指尖离他鞋尖只差半寸。

陆白喉结滚动，眼中血丝密布，却未眨眼。

镜中幻象陡然扭曲！父母身影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他此刻的脸——愤怒的、恐惧的、茫然的、绝望的……碎片旋转，最终聚成一面新镜，镜中只有一个字：

镜。

古镜在他胸前剧烈震颤，镜面浮现出与幻镜一模一样的“镜”字，笔画游动，竟似活物。陆白猛然抬手，不是去触镜，而是狠狠一拳砸向自己左胸！

咚！

沉闷如擂鼓。他嘴角溢血，却笑了。

镜中所有碎片轰然炸裂！

星台狂风骤起，三十六面铜镜齐齐嗡鸣，镜光交织成网，将陆白笼罩其中。他立于光网中心，衣袍猎猎，血顺着下颌滴落，在星辉中蒸腾成雾。

沈秋韵失声：“他……破镜魇了？”

叶未央凝视着他胸前洇开的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不。他不是破——他是……照见了镜子本身。”

秋水真人终于动容。她抬手，一道银光打入窥命镜，镜面霎时如水波荡漾，显出一行古篆：

【镜主临世，星轨偏移。玉衡当倾，北辰欲坠。】

字迹一闪即逝。

风停。

光散。

陆白喘息稍定，抬袖抹去嘴角血痕，抬头望向三位真人：“第三组七镜，现在可以擦了吗？”

沈秋韵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陆子恒浑身是血闯入观星阁山门，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嘶声求见秋水真人。当时师父只隔着山门问了一句：“孩子灵根如何？”

陆子恒咳着血笑：“凡品。但我会教他，怎么用凡品的骨头，撑起一片天。”

原来，他真的做到了。

而此刻，站在星台上的少年，正用染血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谁也看不见的古镜。

云海翻涌，北斗七星，悄然逆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