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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二字在舌尖滚过,藤原浑身血液竟微微发烫。他抬手,缓缓抚过自己左颊——那里,幼时被先帝逗弄,用朱砂笔点过一枚小小痣,后来长成一颗淡褐色小痣,不显眼,却位置极巧,恰在笑纹起点。
他忽然记起,沙门岛守卫头领临死前,曾挣扎着抓住他脚踝,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喷出一口血沫,染红了他素白的中单。
那时他以为那人认错了人。
现在他懂了。
那人认得的,从来不是赵信。
是赵佶。
是那个在登基大典前夜,于垂拱殿后廊被章惇亲手扶上软轿、由八名内侍抬往福宁殿暂歇的赵佶!
那人看清了他左颊那颗痣。
藤原猛地转身,一把掀开舱角那只檀木箱盖。
箱内衣物整齐叠放,最上面是一件雪白中单,料子细密柔软,绝非沙门岛狱卒所能备。他抓起中单,抖开——袖口内衬,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半开的梅花。
汴京旧俗,端王府侍女所缝衣裳,皆以梅为记,取“端”字拆解为“立”与“耑”,而“耑”同“专”,谐音“梅”。
他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那方寸布料。
不是巧合。
没有偶然。
从沙门岛那夜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同一个真相:劫持他的人,清楚知道他是谁,知道他真正的身份,甚至知道他幼时那些无人知晓的细微印记。
“白河法皇……”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曾在秘阁看过一份旧年倭国贡表,末尾署名正是“白河院”。章惇当年力主与倭国通商,曾密报提及此人“擅权而不僭越,好佛而忌儒”,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而祇园女御……
藤原忽然想起去年冬至,汴京传言:高丽使者携一幅倭国画师所绘《祇园夜宴图》入贡,画中女御执扇半遮面,裙裾上金线绣的鹤纹,与他昨夜在武士腰刀刀镡上看到的纹样,如出一辙。
他闭上眼,海风灌入衣领,激得脊背发冷。
他们要的不是废王赵信。
是要借赵佶之名,行伪诏之事。
是要让倭国贵族相信:大宋皇帝赵似,为固皇权,不惜构陷兄长,欲杀之而后快;而倭国白河法皇,秉持天道,冒死救下真命天子,护其周全——此乃天佑日本,大义所归!
所以他们需要他活着。
需要他开口。
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说出他们写好的台词。
藤原缓缓放下中单,重新扣好衣襟。他走到舱门边,伸手叩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清晰。
门外脚步声立刻停住。
他沉声道:“请转告你们的将军——本王愿见他。但有三事:一,请撤去舱外守卫,本王不惯人窥伺;二,请予纸笔,本王需修书一封;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请告知本王,沙门岛上,究竟是谁,给了你们赵信商旗?”
门外沉默片刻。
随后,传来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日语应答:“哈依。”
脚步声远去。
藤原退回舱内,在灯下静静伫立。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长,投在舱壁上,如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他不再看窗外的海。
他盯着自己映在铜镜里的双眼——那里面,惊惶褪尽,只余下幽深、冷静,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锐利。
赵似以为废了他,便斩断了一切可能。
可有些根须,深埋于冻土之下,表面枯槁,内里却始终未死。
他轻轻抚摸左颊那颗淡褐色小痣,仿佛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国玉玺。
“赵似……”他对着镜中人低语,唇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你删了朕的名字,却忘了——名字可以抹去,玉玺上的印痕,却早已刻进骨头里。”
舱外,海风骤急,浪头更高,船身剧烈起伏,如同巨鲸翻身。
藤原却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舱壁上,像战鼓初擂。
远处天际,一抹灰白悄然渗出,撕开浓墨般的夜幕。
黎明将至。
而他的棋,才刚刚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