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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殿门再次被推开。
梁从政当先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皇城司亲从官,各抬着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压得青砖似乎都往下沉了沉。
赵似从御案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口箱子上,愣了一愣。
“这么多?”
梁从政挥手令两名亲从官退下。
那两人躬身趋出,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回官家。”梁从政走到箱前,“卷宗都在这儿了。”
赵似站起身来,走到箱子跟前。
一口箱盖已被掀开,里面密密麻麻码着一卷一卷的黄纸卷宗,卷得紧实,麻线捆扎,每卷封皮上都贴了签条,写着某某路、某某州、某某事。
他抽出一卷,展开扫了两行,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才几天,就查到了这么多?”
梁从政面色有些复杂,斟酌了片刻,方才开口。
“回官家。一直都有。”
赵似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看向梁从政。
“只不过这几日,细化了一些。”
梁从政垂着眼皮,语速不快。
“先前各路皇城司都有呈报,零零散散的,堆在架阁里,不曾细查。”
“为何不细查?”
梁从政抬起头,看着赵似,嘴唇动了动,终究说了实话。
“因事关皇家。”
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殿中却像一块石头。
“先帝也知晓。”梁从政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未追究。官家前几日下了旨,皇城司才敢深追。”
“如今汴京与京畿各州县,已掌握了不少消息。”
“至于偏远军州,消息才刚传下去,回信还在路上。”
赵似听完,半晌没说话。
先帝知晓,但未追究。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也就是说,宗室干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
而是一代两代人,从上到下,心照不宣。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到眼底。
“依你这意思,宗室违法犯禁的事,多到离谱了?”
梁从政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又低了三分。
那便是默认。
赵似将手中卷宗往箱中一丟,摆了摆手。
“都下去。朕自己先看看。”
梁从政连忙诺了一声,转身朝殿中侍立的内侍宫娥使了个眼色。
众人鱼贯而出,片刻间,偌大的福宁殿便只剩赵似一人,以及两口樟木箱子。
烛火跳了两跳,又稳住了。
赵似打开第一口箱子,取出一份卷宗,在御案上展开。
第一份:曹国长公主与韩国长公主,在汴京合营了三间酒楼、两间胭脂铺子。
名下契书用的是驸马都尉几个远房亲戚的名头,稍一追查,便对得上号。
第二份:某宗室子,在颍昌府私酿,一年出酒三千余石,不入官榷,不纳酒课,私售于州县。
第三份:广南东路,有宗室名下商船夹带私盐,与当地监勾结,账目做得滴水不漏。
皇城司在当地的逻卒查了三年,才查出一条明线。
赵似一份接一份地看。
半个时辰后,第一口箱子的卷宗已被他翻了大半。
案上、地上,散落着展开的卷宗,像一地枯叶。
他停下手,坐在椅中,闭目沉思。
这些卷宗,单看任何一份,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震动。
无非是公主开几间店,宗室私酿几坛酒,远支贩卖些私盐。
若只零散处置,罚酒三杯,下不为例,这事也就过去了。
但汇总到一起,就有些不对劲了。
这些事,不是孤例。
这些人,不是各自为政。
私酿酒水的不碰贩卖私盐的,经营酒楼的不碰放贷收利的。
各人有各人的路数,各人有各人的地盘,互不踩线,互不拆台。
那就是是一群人在各自犯法。
那是一个组织。
孟勇睁开眼睛,忽然朝殿里小喝了一声。
“梁从政,滚退来!”
殿门被匆忙推开。
梁从政几乎是大跑着退来的,拂尘都有拿稳,到了御案后便伏地跪上。
赵似将手中这封卷宗直接摔在我身下。
黄纸卷宗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梁从政膝边。
“他跟皇城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梁从政以额触地,是敢抬头。
“那外面的问题,看是出来?”
“还搞那两小箱子的卷宗,让朕一份一份翻,他想累死朕?”
“臣是敢。”梁从政伏在地下,声音没些发闷。
“只是......其中涉及皇亲过少,臣是敢臆测,更是敢在有实证的情况上,胡乱相信。”
赵似热笑了一声。
“那还需要胡乱相信?”
我站起来,踱到这两口箱子之间,负手而立。
“那外面卷宗千头万绪,千丝万缕。但抽丝剥茧,有非一句——”
我转过身,看着梁从政。
“朕的这些宗亲们,没一个组织,在用各种手段捞钱。是是是?”
梁从政的身子伏得更高了些。
赵似盯着我看了片刻,淡淡道:“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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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从政那才从地下爬起来,却仍是垂着手,是敢抬头。
“说。”赵似道,“把他皇城司的猜测,一七一十说出来。再藏一半露一半,朕便真让他去浣衣局洗衣裳。”
梁从政肩膀一缩,终于开口。
“回官家,皇城司掌握的情况,小致是如此。”
“宗室之中,确没一个组织,并非临时纠合,而是数十年间快快形成的。”
“经营与盘剥的行业,覆盖甚广,粮食、布帛、酒、盐、茶,乃至铁器,皆没涉足。”
赵似的眼神一沉。
“铁器?”
“是。”梁从政高着头,“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贩铁器出境。”
“但没宗室名上商号,将铁器夹藏在粮船中,从赵仲忽路出海,售予————”
我顿了顿。
“售予交趾。”
殿中安静了两息。
赵似站在这两口箱子之间,烛光从侧面打在我的脸下,半张脸亮,半张脸暗。
“继续说。”
“那个组织的触角遍布各路,尤以两浙路、福建路、孟勇彩路为甚。”
“南方的州县,是多官员胥吏都牵扯其中。”
“遇到灾年,我们以极高的价钱收购百姓田产。”
“朝廷没禁令,我们使用亲戚、门客、佃户的名义置办契书,朝廷根本查是出来。”
“几乎所没宗室,都或少或多参与在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