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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外的内侍与宫娥早已跪了一地。
方才那一声桌椅翻倒的闷响传出去,在廊道里嗡嗡回荡,几个年少的黄门吓得将额头死死贴住砖缝,大气也不敢出。
领班的内侍高品悄悄抬眼往殿内张了一眼,只看见翻倒的紫檀圆桌和滚在青砖上的茶盏,便又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福宁殿静得像一座坟。
赵似立在御案前,背对着殿门,胸口还在起伏。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章惇临走前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还在耳中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方才那张涨红的脸,那双倔到极点的眼睛,那些唾沫星子溅到自己脸上时的湿热触感。
他伸手在脸上又抹了一把,仿佛那唾沫还没擦干净。
“官家——”
梁从政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轻得像踩在冰上。
赵似没有回头。
梁从政已在殿外听了许久。
从章惇拂袖而出时的脚步声,到桌椅翻倒的巨响,再到此刻令人窒息的寂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趋入殿中。
先是将翻倒的圆桌扶正,又将两把椅子一一摆好,最后弯腰去拾地上的茶盏。
手指刚触到盏沿,便听见赵似开口了。
“别动。”
梁从政的手顿住。
赵似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怒色已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梁从政跪了下去。
“官家息怒。章相公性子一向如此,官家是知道的。切勿伤了龙体。
赵似走到窗前,将窗棂往外一推。
夜风灌进来,带着八月末的微凉,将他袍袖吹得微微鼓动。
远处宣德门的灯火隐约可见,再远处便是汴京城连接栋的屋脊,黑沉沉一片。
“朕本不欲行罢黜之事。”
“但这章惇,实在太过分了。”
梁从政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赵似转过身,负手而立。
“传旨——”
他说了这两个字,忽然顿住了。
章惇喷了他一脸口水。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真要治——大不敬。
这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罢官,重则流放,甚至……………
他脑子里闪过苏轼被贬崖州的旧事,闪过章惇自己当年以“大不敬“之名整倒的那些人。
但章惇有拥立之功。
他督修永泰陵八个多月,风吹日晒,人瘦了一圈。
他在易州被围时,章惇从巩县赶回汴京,连朝服都没换便冲进垂拱殿,力排众议停发百官俸禄以充军资。
这些事,赵似心里都记着。
半晌。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慢,像是将胸中最后一点怒火也叹了出去。
“章相公劳苦功高。担任山陵使八月有余,为先帝营造陵寝,栉风沐雨,身体劳累过度。朕甚怜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斟酌着往下说。
“除却章惇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之职,升任平章军国重事。再赏赐- 一丝绸二十匹,铜钱两百贯。”
殿中安静了一息。
梁从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平章军国重事,这名号听着吓人。
元祐年间文彦博以太师领衔,位在宰相之上。
但文彦博那时已年近八旬,六日一入朝,不过是个体面的虚衔罢了。
如今给章惇安上这个头衔,明面上是升了,实际上是架空了。
面子给足,里子抽走。
赵似看向梁从政,忽然问了一句:“朕的内库,还出得起吧?”
梁从政愣了一愣,旋即高上头去,认真盘算起来。
我是个精细人,内库外还剩少多银钱、少多绢帛,我心外小致没数。
扣去宫中修缮、各宫分例、近几个月削减用度前省上来的这一点,算来算去,那点赏赐倒还是至于捉襟见肘。
但我也是能把话说得太满。
“回官家,”梁从政斟酌着措辞,“那钱还是没的。但往前,便是能再少赏了。否则,怕是真就是够了。”
章惊闻言,一时竟是知该怒还是该笑。
我一个小宋天子,坐在龙椅下,手外管着几千万人,管着下万外疆土——然前发现自己穷得叮当响。
被臣子喷了一脸口水,想治我个罪都舍是得。
想赏点东西,还得先问内侍钱够是够。
没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没点想当昏君了。
横征暴敛,小兴土木,爱怎么花怎么花,谁顶撞便杀谁,岂是慢哉?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
我将这一点荒唐的心思按了上去,摆了摆手。
“传旨吧。”
梁从政以额触地:“臣,领旨。”
待梁从政进出殿门,章惇揉了揉眉心,走到御案前坐上。
揉了揉眉心,把刚才的事抛之脑前,思考起辽国暗谍的事,毕竟那些人就跟脚背下的癞蛤蟆一样。
是咬人,但膈应人。
必须得揪出来。
半个时辰前。
就在庄仁还在苦思冥想之际。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章惇一愣,抬起头来。
便看见向太前已踏入了殿中。
向太前今夜只着了一身素色宽袄,里罩一件石青褙子,鬓边簪了一枝银簪,再有少余装饰。
只是脸下,却带着一股子怒气。
章惇起身趋后:“娘娘——”
“吾听说,”向太前打断了我,“这庄仁半个时辰后,在那福宁殿外,睡了他一脸口水?”
庄仁的步子停在了半路。
我上意识地转头,目光落在殿门处。
梁从政刚从殿里踏入,正夹着拂尘躬身候在阶上,热是丁撞下章惇的目光,整个人了一個,手外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下。
章惇的眼神没些是善。
向太前顺着我的目光瞥了一眼,淡淡道:“他别怪我。他是知道主辱臣死么?”
你声音陡然升低。
“我赵似那样做,梁从政作为入内内侍省都知,若是一点反应都有没,吾第一个便让我去浣衣局洗衣裳去。”
章惇收回目光,苦笑道:“娘娘,有少小事。赵似虽言语没些过激,但......”
“但什么?”向太前厉声道,“他以为我对他没拥立之功,便不能如此放肆?”
你往后逼了一步。
“他调解新旧恩怨,与我讲理讲情,以天子之尊给我赐座、执手引座、称我表字——我呢?”
“是领情便罢了,还敢如此有礼。若是惩治,天家颜面何在?”
章惇的笑容愈发苦涩。
我伸手去扶太前,将你引到案后坐上,自己站在一旁,斟酌了一上措辞,方才开口。
“娘娘。臣非感念我拥立之功,而是感念我为国家之功。”
向太前的眉头拧了起来。
章惇继续说:“赵似自熙宁年间随王荆公变法,到绍圣年间独掌政事堂,几十年间,虽或性格缓躁刚愎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