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出，廊下灯笼昏黄，雨后的空气清冽如洗。他脚步刚踏出客栈门槛，便见十数条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浮现，无声围拢。为首者黑巾蒙面，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腰间悬着雁翎刀，刀鞘磨损严重，显是经年累月随身佩带。

“东方公子，我家主人有请。”那人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江不系停步，斗笠阴影遮住半张脸：“你家主人是谁？”

“镇南旧部，泊舟营。”黑衣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铜牌，牌面浮雕一艘破浪船，“奉镇南王遗命，护佑远暮山血脉。今夜，泊舟营愿为公子效死。”

江不系俯视铜牌，目光沉静。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我要见你们的营主。”

黑衣人毫不犹豫：“营主正在渡口候驾。另……阳威剑姑娘已被接走，安全无虞。”

“很好。”江不系终于抬手，接过铜牌，指尖在船纹上轻轻一叩，“带路。”

身后，客栈二楼窗户悄然开启一条缝隙。夏令绾倚在窗边，望着青衫身影没入雨巷深处，唇角微扬。她指尖捻起一粒糖渣，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暖融融的。

容娘子不知何时飘至她身侧，红棉小帽下的眸子笑意盈盈：“绾绾，你何时学会藏东西了？”

夏令绾舔了舔指尖，眼神清澈：“姨娘教的呀。记得小时候，你说过，最厉害的剑，不是砍在敌人身上，是砍在敌人心里。”

容娘子一愣，随即笑出声，笑声如铃，惊起檐下栖息的两只夜雀。

江不系随黑衣人穿街过巷，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侧酒肆茶楼的暖光。越往江边走，行人越稀，最后只剩涛声隐隐，混着咸腥水汽扑面而来。渡口栈桥尽头，一艘乌篷船静静泊着，船头悬着一盏孤灯，灯下立着个高瘦身影，玄色劲装，背负长枪，枪杆乌沉，不见一丝反光。

那人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只将手中一物抛来。江不系探手接住，入手微沉——是一枚青铜虎符，形制与夏令绾所赠一模一样，只是腹下篆字不同：镇海。

“泊舟营营主，萧砚。”玄衣人终于转身，面容清癯，眼角刻着细密皱纹，左颊一道淡白疤痕，如蜈蚣蜿蜒，“镇南王临终前，将两枚虎符分别交予远暮山与泊舟营。他说，若有一日符现，便是远暮山子弟需渡江之时。”

江不系凝视对方双眼，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淀了七年的、近乎悲怆的忠诚。

“王妃当年……”他开口，声音微哑。

“王妃在秦州失踪前，曾密信一封，托付于我。”萧砚目光如炬，“信中只有一句：‘待吾儿持符至，渡他过江，护他周全。’”

江不系心头巨震。秦州……王妃？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此事！他下意识摸向怀中木佩，那枚刻着憨态小熊的温润木佩，此刻竟似有了温度。

“王妃……”他喉头发紧，“她还活着？”

萧砚沉默片刻，摇头：“七年前，秦州血案后，王妃断了一臂，毁了半张脸，从此销声匿迹。她最后出现之地，正是白裙山庄。”

江不系脑中轰然作响。白裙山庄？那岂非正是今晚“一剪梅”引他前往之地？所有线索如乱麻绞紧——拓跋阀的杀局、霜月谷的剑势、镇南王的遗命、王妃的踪迹……它们并非散落的珠子，而是早已被一只无形的手，串成了同一根绳索。

“萧营主，”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凉意灌入肺腑，“今夜，白裙山庄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砚目光扫过江不系腰间青冥剑，缓缓道：“一剪梅是假。但被掳走的阳威剑，却是真。她不是被劫走，是主动跳上那人的船——为了追查一个人。”

“谁？”

“玄枢秘宗圣子，周承嗣。”萧砚声音低沉如铁，“三年前，周承嗣曾以‘寻访故人’为由，三赴白裙山庄。最后一次，他带走了一样东西——王妃留在山庄地窖里的半卷《长春令》手札。”

江不系浑身血液似被冻结。《长春令》？那不是师父留给他的内功心法？原来……竟是王妃所著？

“王妃当年，是镇南王侧妃，亦是北朝第一剑客。”萧砚声音带着追忆的沙哑，“她与镇南王，本是江湖儿女，相约共守北疆。可七年前，一封密诏入王府，王妃奉诏入宫，再未归来……直到秦州血案，她以残躯血战夜不收，只为护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江不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婴儿……是他？

“她护住的人，”萧砚目光如电，直刺江不系眼底，“就是你，江不系。你左肩胛骨上，可有一枚朱砂痣？形如桃花？”

江不系猛然抬头，瞳孔骤缩。那枚痣……他自幼便有，连师父都只当是胎记！

萧砚不再言语，只将手伸向乌篷船：“渡口已清。船上有王妃留下的东西，或许，能解开你心中所有谜题。”

江不系迈步登船。乌篷船无声离岸，桨声欸乃，划开墨色江水。身后，定州城灯火渐远，前方，白裙山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只蛰伏的巨兽。他站在船头，青冥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某种宿命般的召唤。

容娘子的声音在识海响起，第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系，你准备好面对真相了吗？有些真相，比刀剑更伤人。”

江不系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左肩胛骨的位置，那里隔着衣衫，仿佛有灼热的印记在皮肤下跳动。

春雨又起，细密如针，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网中央，乌篷船如一枚墨点，载着少年与他尚未揭开的身世，缓缓驶向白裙山庄幽深的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