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姜温序凄厉的拔剑声猝然响彻云霄，压过漫天雨珠垂落的轻响，刺激得当下一众宾客头皮发麻，几欲向后躲闪。

只见得银杏树下拉出半月寒芒，剑锋便已然逼近江不系脸前！

霜月谷根本剑法名...

雨幕如织，青冥剑在江不系手中嗡鸣轻颤，剑身映着远处屋脊上跃动的白影，寒光一掠即逝。他足尖点过湿滑瓦片，檐角滴水被气劲震得四散飞溅，碎成更细的雾气。那白袍人提着阳威剑奔行如风，身形却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不似真正顶尖高手的圆融无碍，倒像一柄刚淬火未及回炉的利刃，锋锐有余而韧劲不足。

江不系心头微沉。一剪梅素来独来独往，专挑名门闺秀下手，手段阴诡，从不留活口。可此人提着阳威剑的姿势古怪：五指扣住后颈衣领，腕骨绷出青筋，分明是强行挟持，而非运劲托举。更奇的是，那白袍下摆翻飞间，隐约可见小腿线条紧实流畅，绝非女子久居深闺所能养出的力道。

“师姐！”江不系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守好客栈！若有异动，先护住小师妹！”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灰残影，撕开雨帘直扑屋脊。青冥剑斜斜一引，剑尖未至，森然剑气已如冰锥刺向那人后心。白袍人闻风知警，竟不回头，腰肢骤然拧转，手中长剑反手格挡，“铛”一声脆响，火星迸射如星雨。江不系只觉剑上传来一股绵软卸力，似撞入厚棉絮中，手腕微麻，心下更疑——这路数，分明是霜月谷《璇玑引》的变招！

白袍人借势旋身，梅花面具后目光一闪，竟不恋战，足尖在檐角猛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向江心孤岛。江不系纵身急追，却见前方白影倏然扬袖，数十点银芒破空而至，细若牛毛，泛着幽蓝冷光——竟是淬了毒的梅花针！

他剑势不变，青冥剑在身前划出半轮清月，叮当之声密如骤雨，所有银针尽数被剑气绞成齑粉。可就这片刻阻滞，白袍人已掠过最后一段廊桥，足尖在江面浮萍上一点，身形如白鹤掠波，眨眼没入白裙山庄灯火深处。

江不系立于廊桥尽头，雨水顺额角滑落，浸湿睫毛。他凝望山庄方向，那里华灯如昼，丝竹隐约，分明是欢宴正酣的所在。可方才那白袍人奔逃的轨迹，偏生绕开了所有守卫森严的主殿，专拣花木幽深、游廊曲折的僻静小径而去。那不是逃命，是熟门熟路的引蛇出洞。

“姨娘。”他神识内敛，声音沉静。

容娘子的声音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了然：“你猜对了。那‘一剪梅’是饵，钓的不是阳威剑，是你。”

“为何是我？”江不系指尖抚过剑脊，凉意沁人。

“因为今夜，只有你认得出那剑势。”容娘子轻笑，“霜月谷《璇玑引》的卸力法门，天下知晓者不过三掌之数。纪询声的真传弟子，连姜念安都未曾习得完整心诀，你却一眼看穿——这份眼力，比你的剑更快一步暴露了身份。”

江不系眸光骤然锐利。他忽然想起茶摊初遇时，黄庭经剑修姐姐那一瞬的怔忡——她盯着乌骓马的眼神，何止是熟悉？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惊疑。霜月谷镇守北境，与拓跋阀素有往来，若有人刻意模仿一剪梅行事，再将线索引向霜月谷弟子……那么最可能知晓此中关节、并能借此设局的，唯有对霜月谷武学了如指掌之人。

“符离昧。”他吐出这个名字，舌尖微凉。

“聪明。”容娘子赞道，“他不敢明面出手，便借刀杀人。一剪梅案发，官府必查；霜月谷千金被掳，江湖必沸；而你身为‘东方未明’，恰巧与阳威剑同行，又在茶摊现身……只要稍加引导，你便是‘为护同道挺身而出’的侠士，更是‘目击凶徒’的证人。届时公堂之上，只需有人‘无意’提及你腰间青冥剑的纹路，再‘巧合’翻出秦州通缉文书……”

江不系闭了闭眼。青冥剑的云雷暗纹，天下仅此一柄。秦州血案后，碎玉卫早已绘影图形，悬赏万金。

“他们要你死在律法之下，而非刀剑之间。”容娘子声音渐冷，“这才是真正的杀局——让你死得光明正大，死得无人可救。”

雨势渐密，敲打廊桥木柱，声如鼓点。江不系缓缓收剑入鞘，转身踏回客栈。推开房门，夏令绾正坐在床沿，赤着双足，乌发垂落肩头，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糖纸已被揉皱。见他归来，她眼睛一亮，忙不迭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抓到坏人了吗？”

“没抓到。”江不系解下湿透的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水珠顺着衣角滴落，“但阿姐，咱们得换个地方睡觉了。”

夏令绾眨眨眼，糖渣沾在唇角：“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八郎睡进衙门的大牢。”江不系蹲下身，替她擦去脚踝上沾的一点泥渍，“现在，整个定州城都在等我自投罗网。”

窗外，雨声忽歇。一缕微风卷着潮湿水汽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晃动间，夏令绾的侧脸轮廓柔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两泓被春雨洗过的寒潭。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江不系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眉骨：“八郎怕不怕？”

江不系一怔。师姐从未用过这般语气。不是懵懂，不是撒娇，是一种近乎凛冽的澄澈，仿佛在问“天塌下来，你扛不扛得住”。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一缕湿发，声音低沉而笃定：“怕。所以才要快些把阿姐安顿好。”

夏令绾静静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小白牙：“那阿姐帮你。”

她松开攥着糖纸的手，掌心朝上。江不系低头，只见她掌纹清晰，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而此刻，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虎符正静静躺在她手心——形制古朴，虎首昂扬，腹下刻着两个篆字：镇南。

江不系瞳孔骤然收缩。

“爹给的。”夏令绾把虎符塞进他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刺入皮肤，“说若是遇到难事，就去找镇南王旧部。他们在定州，管码头，也管渡口。”

江不系握紧虎符，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镇南王……那个七年前暴毙的异姓王？他竟与远暮山有何关联？可此刻容不得多想，他只觉一股滚烫热流直冲喉头，压得他几乎说不出话。师姐看似混沌，却早将一切铺陈妥当。她笨吗？她只是把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如何护住他身上。

“阿姐……”他嗓音沙哑。

“嘘——”夏令绾食指按在他唇上，力道轻柔却不容置疑，“现在，该换八郎帮阿姐了。”

她歪着头，乌发滑落肩头，露出雪白颈项：“阿姐饿了。想吃包子。”

江不系喉结滚动，终是失笑。他起身，取过斗笠：“好。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