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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绾正舔着勺子边缘一点汤渍,闻言动作顿住。她慢慢转过头,乌发滑落,露出一段雪白脖颈。烛光下,她后颈衣领边缘,隐约可见一线淡青色纹路,蜿蜒如藤,没入衣内——那纹路走向,竟与江不系心口灼痕的游走轨迹,严丝合缝。
她歪着头,神情天真依旧,可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又迅速弥合,只余一片更深的幽邃。
“嗯。”她应得极轻,像一声叹息,“阿姐记得,石壁最上面,刻着一只鸟。翅膀张开,叼着月亮。”
江不系瞳孔骤然收缩。
远暮山后崖石刻,他十二岁那年便已尽数拓下。最顶上那只衔月之鸟,双翼展开恰呈北斗七星之形,喙部所衔之月,却非满月,而是一弯残缺的银钩——钩尖指向东南,正对定州方位。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此事。
包括容娘子。
窗外,雨声忽然停了。
檐角积水“滴答”一声坠入青石槽,清脆得如同裂帛。
江不系缓缓抬起右手,覆上夏令绾放在桌沿的左手。掌心相贴,他清晰感受到她指尖微凉,脉搏却稳如磐石,一下,又一下,沉缓有力,竟与自己心口那灼痕的搏动节奏,渐渐趋同。
“八郎?”她仰起脸,睫毛纤长,在烛光下投下蝶翼般的影,“阿姐手冷。”
江不系没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要将某种即将崩塌的堤岸,死死攥在掌心。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晕猛地一晃。
就在那明暗交替的刹那,江不系眼角余光瞥见——夏令绾垂在身侧的右脚脚踝内侧,一点朱砂痣正悄然浮现,鲜红欲滴。那痣形如半月,边缘却隐隐泛着与一剪梅竖瞳同源的冷银微光。
他呼吸一窒,猛地抬头。
夏令绾正望着他,唇角弯起,笑意清澈无瑕,像初雪融化在山涧,纯然,干净,毫无机心。
可那笑意深处,却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静静浮沉。
像远暮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像定州城外,那座浮于江心的白裙山庄。
像此刻窗外,骤然浓得化不开的、无声无息的夜。
江不系喉间那点铁锈味,又上来了。
他慢慢松开手,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借着饮茶的动作,将口中那抹血腥味尽数咽下。
茶水微凉,沁入肺腑,却浇不熄心口那团越燃越旺的火。
火苗之下,是冰。
冰火交织,灼烧着每一寸神思。
他忽然明白,为何容娘子会亲至定州。
为何一剪梅偏选今夜动手。
为何夏令绾会在此时,踏进这座风雨飘摇的小镇。
原来所有看似偶然的丝线,早被一只无形巨手,在暗处织成了网。
而他,连同他视若珍宝的师姐,皆在网心。
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扭曲,最终在墙壁上融为一片浓重的、无法分割的暗影。
雨又下了起来。
细密,绵长,温柔地覆盖整座小镇。
无人听见,那暗影深处,一声极轻的、金属绷紧的嗡鸣,正悄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