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整片屋脊应声塌陷！瓦砾泥沙如瀑倾泻，烟雾被冲开一道缺口。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白影自塌陷处狼狈滚出，肩头伤口再度崩裂，血流如注，可手中长剑依旧死死扣着阳威剑的脖颈，剑刃已割破一层皮，渗出血珠。

江不系青冥剑横扫，剑气如匹练横亘，封死所有退路。他声音冷冽如冰：“放下她。”

一剪梅喘息粗重，面具下汗水混着血水淌下。他盯着江不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放下她？好啊……”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松开了扣着阳威剑的手！可就在松手刹那，他左袖中一道银光疾射而出，快如毒蛇，直刺阳威剑心口！

江不系早有防备，青冥剑嗡然长吟，剑尖急点，后发先至，“叮”一声脆响，将那枚银针击落。可就这片刻耽搁，一剪梅已如泥鳅般贴地滑出三丈，反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瓦，狠狠砸向江不系面门！

江不系侧头避过，碎瓦擦着耳际飞过，带起一阵劲风。而一剪梅已借势翻身跃起，足尖在一根晾衣竹竿上借力一蹬，竹竿断裂之声清脆，他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江心浮岛方向，速度竟比先前更快！

“追！”江不系足尖点地，正欲纵身，却见远处屋顶上，夏令绾赤着双脚，抱着一床厚被站在雨中，乌发湿漉漉贴在脸颊，美目圆睁，望着这边，嘴唇无声开合，显然是在喊“八郎”。

他心头一暖，又一紧。师姐不会武功，不能涉险。他猛地收住身形，转身几个起落，掠至夏令绾身边，一把将她裹进厚被里，沉声道：“师姐，回房！锁好门！”

夏令绾乖乖点头，乌发上的水珠滚落，沾湿了江不系的衣襟。她仰起小脸，湿漉漉的睫毛扑闪着：“八郎，他快去抓坏人！阿姐等他！”

江不系用力揉了揉她湿透的头发，转身便走。刚跃上屋脊，却见前方雨幕中，数道身影如鬼魅般疾掠而来。为首者灰袍斗笠，腰间挎刀，正是符离昧！他身后跟着七八名碎玉卫高手，人人面色凝重，杀气凛然。

符离昧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阳威剑，又落在江不系身上，眼神复杂难言。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江少侠，此人……交给我们处置吧。”

江不系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剑身滑落，他并未收剑：“符指挥使，此獠掳人行凶，罪证确凿。贵阀若愿接手，江某自当放手。”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符离昧双眼，“只是……他肩头伤口，血色发紫，所用毒功，可是玄枢秘宗的《九曲瘴》？”

符离昧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他身后一名碎玉卫高手低喝：“胡说！我等只知擒拿要犯，哪管什么魔门功法！”

“是吗？”江不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青冥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符离昧，“那符指挥使方才，为何不拦他？为何任他伤人掳人，直至江某出手才现身？”

符离昧沉默片刻，缓缓摘下斗笠。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江少侠，江湖事，江湖了。有些账，不必急于一时清算。”他弯腰，亲手抱起昏迷的阳威剑，声音低沉如古井，“此女乃霜月谷千金，若在定州出事，北朝江湖必将大乱。江少侠，你也不想……看见那样的局面吧？”

他抱着阳威剑，转身走向黑暗，碎玉卫高手们紧随其后，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唯有符离昧最后回头一瞥，目光如针，刺在江不系身上。

江不系立于屋脊，青冥剑垂落，雨水冲刷着剑身，也冲刷着他眉宇间的凝重。他当然明白符离昧的暗示——拓跋阀不想让霜月谷与玄枢秘宗的矛盾在定州彻底爆发，更不愿江不系在此刻卷入漩涡中心。可一剪梅肩头那抹暗紫，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玄枢秘宗……离道人……镇南王……还有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周姐姐”。北朝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百倍。

他跃下屋脊，推开客栈房门。夏令绾已裹着厚被蜷在床角，乌发铺散，像一捧湿漉漉的墨，小脸埋在膝头，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江不系反手关上门，卸下青冥剑，走到床边，蹲下身，平视着师姐的眼睛：“师姐，怕不怕？”

夏令绾摇摇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沾着雨水和泥点的衣袖：“八郎没受伤？”

“没有。”江不系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师姐乖，睡觉。”

夏令绾这才放松下来，钻出被子，主动伸开双臂：“八郎抱。”

江不系依言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夏令绾把小脸埋进他怀里，深深嗅了一口，满足地喟叹：“有坏人味道……只有八郎的味道。”

窗外，雨声渐疏，远处江心浮岛的灯火，在水雾中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暖黄。江不系搂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听着师姐均匀的呼吸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花是谢寄来的信笺。

信纸上，那句“定州有些乱，匪患横行”之下，仿佛有无数暗流正在无声涌动。而他怀里的师姐，正用最单纯的方式，替他隔绝了所有的风雨与寒凉。

他低头，吻了吻夏令绾湿漉漉的额角，低声呢喃：“阿姐，我们明天……去白裙山庄。”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床榻边，容娘子的身影悄然浮现，她望着相拥而眠的师姐弟，指尖捻起一缕夏令绾散落的乌发，轻轻绕在指间。

“浪子别浪……”她红唇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似一句无人听见的谶语，“可这江湖的浪，从来不由人。”

窗外，一滴雨珠自檐角坠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余音袅袅，消散于无边的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