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只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揉了揉夏令绾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哑：“嗯。阿姐饿不饿？再吃一块糖糕。”

夏令绾眼睫扑闪，乖乖张开嘴。江不系捏起一块糖糕，小心避开她唇角一点碎屑，喂进她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夏令绾眯起眼，满足地哼了一声，像只被顺毛的小兽。

姜念安静静看着，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指尖、夏令绾微扬的脖颈、江不系绷紧的下颌线上缓缓游移，最终落在自己空着的左手上。她慢慢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枚极小的银铃——那是霜月谷嫡传弟子才有的信物，铃舌早已被她亲手拗断，此刻只余一片寂静的银壳，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东方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你信命吗？”

江不系正给夏令绾剥开另一块糖糕的油纸，闻言抬眼。烛光下，姜念安的瞳孔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不再是那个莽撞娇憨的霜月谷千金，倒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窗外飘摇的雨幕。

“我不信。”他答得极快，剥糖糕的动作未停，“我只信手中剑，信脚下路，信……眼前人。”

姜念安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如初，仿佛方才的诘问不过是随口一问：“那就好。我也不信。”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红棉小帽下的目光坦荡而锐利，“东方大哥，明日白裙山庄设宴，四阙之末亲至，江湖豪杰云集。我爹说，请你务必到场。”

江不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远处江心，那座浮在雾霭里的翠峦岛屿灯火通明，宛如一颗巨大的、幽微的心脏，在雨夜里缓慢搏动。他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想起容娘子翻过一剪梅尸体时，那柄月白长剑上尚未滴落的血珠，想起玄枢秘宗四卦盘上繁复的蚀刻纹路，想起花是谢信纸上那行“定州有些乱，匪患横行”，想起离道人遁逃时撕裂夜色的坎离八虚身残影……

乱局已至，漩涡中央。

他收回视线，夏令绾正托着腮，目不转睛看着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糖糕，脸颊鼓鼓囊囊，像只囤粮的松鼠。她见他望来，含糊不清地嘟囔：“八郎，甜。”

甜。是糖糕的甜，是师姐眼波的甜，是这短暂安稳的甜。可江不系知道，这甜味之下，是刀锋舔血的寒，是暗流奔涌的深，是悬在头顶、随时会斩落的千钧重压。

他忽然伸手，将夏令绾鬓边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阿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日，你随我去白裙山庄。”

夏令绾眨眨眼，没问为什么，只用力点头，乌发蹭过他指腹，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幽香——那是远暮山后崖野兰的气息，是七十年光阴里，刻进他骨血里的味道。

姜念安无声退至门边，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某种隐秘的节拍。她转身离去，红棉小帽的绒球在烛光里晃了晃，消失在门外雨幕深处。

屋内，只剩雨声、烛火、糖糕的甜香，和夏令绾小口咀嚼时细微的、令人心安的声响。江不系坐回桌边，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苦涩之后回甘。他抬眼，看见夏令绾正把最后一块糖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小心翼翼捧到他唇边。

他张口含住。糖霜在舌尖融化，甜得发烫。

窗外，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月光如银箔般倾泻而下，静静铺满整座小镇的青瓦屋顶，也悄然漫过客栈残破的窗棂，温柔地覆上榻上那两双紧紧相挨的、穿着白袜的脚丫。

江不系闭上眼，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久违的、属于少年的心，正随着师姐均匀的呼吸，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