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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恬缓缓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渐渐平复。她伸手,一把抓过茶几上的U盘,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地址发我。飞机几点?”
“明早八点,国航CA1503。”王大少递过一张登机牌,上面赫然印着“青岛流亭国际机场”,姓名栏写着“景恬”。
景恬没接,只是盯着那张票,忽然说:“你刚才说,刘艺菲读了三遍原著。”
“对。”
“他有没有读到第三部末尾?”
王大少一顿,目光微闪:“读到了。”
“那他知不知道……叶文洁最后死在红岸遗址,墓碑上刻着‘她曾仰望星空,也曾在深渊中点灯’?”
王大少没答,只抬手,将桌上那瓶温了的啤酒推到她面前:“喝完这杯,你就知道答案了。”
景恬盯着啤酒,泡沫早已消尽,只剩浅金色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刘艺菲在顶层公寓打完那局亚索,浑身汗湿,T恤黏在背上,指着屏幕上“胜利”二字,眼睛亮得吓人:“你知道吗?叶文洁不是输给了三体人,是输给了人类自己。她举枪那一刻,心里想的不是毁灭,是救赎。”
当时她以为那是胡扯。
现在她信了。
她抓起啤酒瓶,仰头灌了半瓶,冰凉苦涩的液体冲下喉咙,胃里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她抹掉嘴角酒渍,声音哑了:“机票我收了。但有个条件。”
“说。”
“《三体》上映前,你不许见刘艺菲。”
王大少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演叶文洁,需要相信自己就是叶文洁。”景恬直视着他,一字一句,“而你每次出现,他都会想起你是怎么把他从地下室捞出来、又是怎么把他推上神坛的。这种感激,会杀死他的孤独感——而叶文洁,最不需要的,就是被爱。”
王大少静了三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疲惫:“好。我答应。”
景恬起身,裙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没回头:“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哦?”
“你把《三体》放在我手里,不是信任我。”她侧过脸,灯光勾勒出下颌线锋利的轮廓,“是把整个华艺的命运,押在我和刘艺菲之间——赌我们不会为了彼此,毁掉这部电影。”
门开了又关。
万达和谢楠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
王大少独自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剩下半瓶啤酒。瓶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空洞回响。
他摸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刘艺菲在青岛勘景现场的照片——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蹲在废弃雷达站锈蚀的金属基座上,手指抚过斑驳混凝土墙面,墙缝里钻出一簇野蔷薇,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动。他身后,大海灰蓝,云层低垂,像一张未拆封的底片。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叶文洁墓址坐标,北纬36°42′,东经121°29′。
王大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删除键。
他忽然想起李明洋昨天说的话:“你不是在拍电影,是在造神。”
可神,从来不怕被信徒质疑。
怕的是信徒太虔诚,虔诚到忘了——神,也需要呼吸。
他锁屏,把手机反扣在膝头。
窗外,庆功宴的嘈杂声浪退去,夜风卷着海盐气息,从半开的窗隙钻进来,拂过他颈后一片微凉。
明天,景恬会飞青岛。
后天,刘艺菲会进组。
而他,要留在北京,陪王常田喝最后一杯威士忌——那杯酒,李明洋没喝完,冯裤子不敢喝,但他得喝。
因为酒杯底下,压着一份证监会拟下发的《关于规范影视类上市公司资本运作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第一条,赫然写着:“严禁以‘路演变现’‘票房分红’等名义,变相开展非法集资活动。”
王大少笑了笑,把空酒瓶拎起来,对着顶灯照了照。
瓶身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正在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