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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第二看守所。
鲁峰站在门前,点燃一支香烟,心里有些忐忑。
中午时,刑警大队接到公安厅刑事侦查局、副局长办公室的电话,人家杨副局过问案子了。
不是别的案子,而是‘黄毛案’。
...
老鹰岭的山风带着铁锈味。
姚卫华踩着半腐的松针往坡上走,鞋底陷进湿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串黏腻的声响。他没回头,只把右手往腰后按了按——那把六四式还别在后腰,枪套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像一块温热的旧皮革。身后,段宏宇喘着粗气跟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现场草图,是昨夜在招待所灯下画的:三条岔路、两处废弃猎人窝棚、一处塌方岩缝,以及地图右下角用红笔圈出的、被标注为“疑似取水点”的山涧。
猫子蹲在路边一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正低头摆弄一台便携式信号干扰仪。蔡婷站在他斜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左耳垂上那枚银色的小月亮耳钉——这是她每次进入高压侦办状态时才有的小动作。冯小菜背着双肩包走在最后,包里装着三台录音机、五卷磁带、两副备用电池,还有半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他走路时肩膀微微耸着,像随时准备接住从天而降的指令。
山道越往上越窄,两侧灌木疯长,枝条横斜,刮得裤脚沙沙作响。黄老板说的那个西北人,身高一米四出头,体格偏胖,走路有点拖沓,右脚似乎有点跛——这细节是今早复盘时,段宏宇翻看超市监控录像时发现的:那人拎着两袋大米进店,右脚落地时膝盖微屈,脚踝外翻角度比常人多出三度。冯小菜当时立刻调出案发前七十二小时所有进出超市的行人影像,逐帧比对步态,最终锁定了三个相似体征目标,又通过面部模糊处理后的颧骨高度与鼻梁弧度交叉排除,剩下唯一匹配者,就是那个穿藏青夹克、戴黑框眼镜的男人。
“叫赵大柱。”蔡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山风,“户籍在甘肃定西,二十年前因聚众斗殴被判三年,释放后辗转青海、内蒙打零工,去年八月在滇省永善县落脚,以收山货为生。”
姚卫华没应声,只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弯腰拨开一丛带刺的野蔷薇,露出底下半截掩在落叶里的塑料瓶——蓝白相间,印着“仁和镇供销社”字样,瓶口残留一点暗褐色结晶,凑近能闻到极淡的硝烟混着劣质白酒的气味。段宏宇蹲下,用镊子夹起瓶身,对着光看了看底部模具编号:“0723A,仁和镇供销社去年下半年批产的第三批次,只供应本地三家杂货铺。”他顿了顿,“安普供述里提过,永宁每次来都买白酒,但没说牌子。这瓶子,是他自己带进山的,还是……山上有人提前备好的?”
“不是山上的人。”猫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刚才扫了一圈,三百米内没有信号增强器,也没有移动电源痕迹。如果有人长期驻扎,至少得有稳定供电和通讯中继——可这片林子连手机基站都搜不到满格。”
姚卫华直起身,目光越过猫子肩头,落在前方五十米处那棵歪脖子马尾松上。树干距地一米七的位置,有一道新鲜刮痕,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蹭过;再往上三十公分,树皮剥落,露出底下浅黄色新木质,表面凝着几粒细小的、灰白色的粉末。
他没说话,只朝冯小菜抬了抬下巴。
冯小菜立刻上前,打开背包侧袋取出微型紫外灯。蓝光扫过树皮,那几粒粉末竟泛起幽微的荧光绿。
“TNT残留?”段宏宇皱眉。
“不。”冯小菜摇头,从另一格掏出便携式拉曼光谱仪探头,轻轻贴上粉末,“是硝化棉——火药基质成分之一,但纯度不高,混了木粉和滑石粉。这种配比……”他停顿两秒,声音沉下去,“不像制式弹药,倒像是土法改装的霰弹底火。”
姚卫华盯着那抹幽绿,喉结动了动。
永宁他们不用制式子弹,因为制式弹药一旦流入市场,流向就会被追查;但他们需要威力足够击穿野猪头骨的弹药——所以自己造。而硝化棉,是自制火药最易得的原料之一,滇省边境几个县的小作坊,早年就用甘油、浓硫酸和棉花煮炼提取,成本低,工序简单,只要不怕炸膛。
“他们在这儿试射过。”姚卫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树皮,“不止一次。”
话音未落,左侧山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犬吠,紧接着是断续的、急促的金属哨音——那是特警队约定的三级警戒信号。
所有人瞬间绷紧。段宏宇已拔枪在手,猫子一把拽下干扰仪背带甩向身后,蔡婷拇指顶开录音笔盖,冯小菜迅速将光谱仪塞回包中,右手已摸向腰间催泪弹。
姚卫华却抬手制止了所有动作。
他盯着马尾松树干上那道刮痕,又慢慢转向哨音传来的方向——不是正前方,而是右后方三百米处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岩缝。那里昨天勘查时被标记为“无通行可能”,因为岩缝入口仅容一人侧身挤入,且内部陡降十五米,底部积水幽深,红外热成像未检出活体。
可现在,那片藤蔓正极其轻微地晃动。
不是风。
风是从东面来的,而藤蔓晃动的方向,是自下而上。
姚卫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这是停止前进的手势。他左手却已无声抽出别在后腰的六四式,枪口垂地,食指虚扣扳机护圈。
十秒。
十五秒。
藤蔓又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略大,一根枯藤“啪”地断裂,坠入岩缝。
姚卫华动了。
他没有冲向岩缝,反而猛地转身,朝右侧斜坡下方一片齐腰高的蕨类植物丛疾步走去。段宏宇瞳孔骤缩,立刻会意,一个箭步抢到姚卫华左侧,枪口平举,锁定蕨丛后方一棵歪斜的杉树根部——那里,泥土颜色略深,几簇新折的蕨叶断口湿润,在晨光下泛着青白。
“出来!”姚卫华喝道,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赵大柱!你右脚踝旧伤复发,撑不了十分钟!”
蕨丛纹丝不动。
姚卫华又向前踏出一步,靴跟碾碎一枚松果,脆响在寂静山谷里格外刺耳:“你帮永宁他们改枪管膛线,用的是自制金刚砂轮片——转速不够,膛线深度不均。上周三,你给朱马试装的那批独头弹,三发中有两发弹头偏移超过一点二毫米,打野猪还好,打人……会偏出太阳穴十五公分。”
蕨丛里,一根蕨叶颤了颤。
“你怕的不是我们抓你。”姚卫华声音忽然放轻,像在跟老朋友说话,“你怕的是永宁知道,你偷偷在每支枪的击锤簧里,加垫了半毫米厚的铜片。”
这一次,蕨丛猛地一抖。
一个圆胖的身影从叶片后踉跄钻出,右腿明显拖着,裤管沾满泥浆,左手死死按在右膝外侧,指节泛白。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西北腔,“那事儿,就我和永宁两个人……”
“永宁不知道。”姚卫华打断他,枪口依旧垂地,但眼神已如刀锋,“他知道你手艺好,却不知道你每次加垫铜片,都是为了降低击发力度——让枪声更闷,后坐力更小,方便你们在密林里连续射击时不暴露位置。可你也知道,垫铜片会让击锤回弹变慢,第七发之后,卡壳率上升百分之四十三。”
赵大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剧烈滚动几下,最终只是慢慢松开按着膝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叠薄如蝉翼的铜片,每片中央都蚀刻着细小的“永”字。
“他逼我做的。”赵大柱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说我要是不做,就把我在甘肃犯的事捅给滇省公安……可我没杀过人!马志军不是我打的!漕青红也不是!我连扳机都没碰过他们的枪!”
“那你为什么要躲?”段宏宇冷冷问。
“因为……”赵大柱抬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姚卫华脸上,“因为我知道,永宁今天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