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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锦文没说话,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时,纸页发出脆响。那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标题赫然是《渡口日报》1987年4月12日第三版:《拖乌山林场工人集体讨薪事件妥善解决,政府承诺补发拖欠工资》。报道下方,一行小字铅印备注:【注:本次调解由时任渡口市副市长谭耀菊同志主持】
谭耀菊的名字像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膜。段宏宇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门口——副局长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十杯热茶,杯沿雾气氤氲,却迟迟没有推门进来。
杨锦文将报纸轻轻放回口袋,目光却投向窗外。暮色正从雅砻江对岸的山脊漫上来,浓得化不开的靛青色里,几只归巢的苍鹭掠过江面,翅膀割开渐暗的天光。他忽然问:“白坡山北麓,有没有叫‘七星坳’的地方?”
段宏宇愣住:“有……但地图上没标,是当地猎户叫的俗名,说那里七块巨石排成北斗形状。”
“带路。”杨锦文抓起椅背上的风衣,“现在。”
“现在?”段宏宇愕然,“天马上黑透了,山路……”
“所以才要现在去。”杨锦文已大步走向门口,风衣下摆翻飞如翼,“阿木失踪前,最后出现在鹰嘴崖。而鹰嘴崖到七星坳,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他如果真想躲,为什么偏偏选在离北斗七星最近的地方消失?”
走廊灯光昏黄,映得杨锦文侧脸轮廓如刀削。他经过副局长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低声道:“谭局让食堂备的十人饭菜,先热着。我们今夜不回市区。”
副局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热茶晃出杯沿,在他手背上烫出红痕。他望着杨锦文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终于转身,将十杯茶重重放在消防栓箱顶上。
车灯劈开浓墨般的夜色时,越野车正驶过一段塌方路段。少吉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车身在碎石堆里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蔡婷坐在副驾,墨镜早已摘下,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配枪套上。后座的龙羽和冯小菜并肩而坐,两人膝盖几乎相碰,冯小菜笔记本摊在膝头,钢笔悬在半空,墨水滴落,在“姜琰聪”名字旁洇开一小片乌黑。
“杨总,前面没岔路。”少吉声音绷紧,“左边是去鹰嘴崖的老路,右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边是条野径,当地人叫‘鬼扯藤’,说藤蔓长得能把活人勒死。”
杨锦文没回头,只伸手按下车窗。夜风裹挟着湿冷的苔藓气息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忽然指向右侧山壁:“停车。”
车轮碾过枯枝停下。众人下车时,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见山壁上垂挂的藤蔓——果然如传说般粗壮虬结,表皮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在光束下微微蠕动,仿佛活物。龙羽蹲下身,指尖拂过藤蔓基部一块凸起的岩石,那里刻着模糊的凹痕,形如北斗七星的斗柄。
“不是天然形成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刻痕边缘有金属刮擦的毛刺。”
杨锦文蹲在她身旁,手电光束缓缓上移,最终停在藤蔓缠绕的岩缝深处。那里半掩着一件东西: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在光线下反射出幽微冷光——正是那辆北汽陆霸3400的后视镜碎片。
冯小菜举起相机连拍三张,快门声在寂静山谷里格外清晰。就在她放下相机的刹那,一阵腥风毫无征兆地卷过众人脚踝。少吉猛地拔枪,枪口指向左侧密林——那里,两点幽绿的光倏然亮起,又迅速隐没于黑暗,只留下枯叶簌簌震颤的余响。
“狼?”蔡婷低声问。
“不。”杨锦文站起身,掸了掸裤脚沾的泥,“是狗。黑獒的幼崽。”他望向藤蔓深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木养的狗,从来只认一个主人。它跟着我们来了。”
远处,七星坳的方向,一点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如同将熄未熄的炭火。那光芒微弱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却固执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车灯重新亮起时,龙羽看见杨锦文弯腰拾起地上半片破碎的蓝印花布。布角沾着暗褐色污渍,她凑近嗅了嗅——不是血,是陈年松脂混合着某种药香,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腥。这味道让她莫名心悸,仿佛在哪闻过。她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痣或疤痕。
可就在指尖触到耳后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炸开。她闷哼一声,踉跄扶住车门,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冯小菜惊呼着扶住她肩膀,手电光慌乱扫过她耳后——皮肤完好如初,可就在那片区域下方,颈侧血管突突跳动,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七粒细小的、排列成勺形的暗红斑点,宛如刚刚凝结的血珠。
龙羽瞳孔骤缩,喉咙发紧。她想起三天前整理档案室旧物时,曾在一只蒙尘的樟木箱底层,摸到过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褪色,内页全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末尾署名处,画着一枚小小的、用朱砂点染的北斗七星。
当时她没多想,只随手将笔记本塞回箱底。此刻,那本子压在她宿舍床板下的情景,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就像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只等她翻开第一页。
车轮再次碾过碎石,朝着七星坳的微光驶去。后视镜里,那两点幽绿的光悄然浮现,不远不近,始终缀在车队尾端,如同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