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陈致远轻笑一声，远处传来登机广播的粤语女声，“我让关维麟留了扇门缝——就为等他穿那身西装进去。你们猜怎么着？今天羽田机场免税店，《似是旧梦来》限量黑胶卖断货了，黄牛价炒到八千港币。”

欧丁玉手一抖，咖啡泼在传真纸上，“217万”三个字瞬间晕染成墨色漩涡。

“不过张哥，”陈致远语气忽然认真，“有件事得提前跟您说。下周二，环球音乐要在台北小巨蛋办《似是旧梦来》亚洲巡演发布会。主办方问我邀请谁当嘉宾……”

张学友盯着窗外雨幕，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扭曲的瞳孔：“你打算请谁？”

“黎明。”陈致远说，“但不是以四大天王成员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撕开包装袋的窸窣声，接着是清脆的咬合声——他在吃苹果。

“是以《你的亲爱》原唱者身份。”陈致远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这首歌的词作者，是我三年前在洛杉矶写的。当时觉得旋律太涩，就扔进了废稿箱。后来黎明工作室的人来挑歌，从废稿堆里翻出来……张哥，您说这事巧不巧？”

张学友没说话。欧丁玉已经面如死灰。他们同时想起那个被所有乐评人忽略的细节：《倾城之最》专辑内页制作名单里，“作词”栏赫然印着Ethan Chen的英文名，而作曲栏却是空白。

原来从一开始，黎明就在啃陈致远吐掉的骨头。

“发布会现场会有个环节。”陈致远的声音忽然压低，像蛇滑过冰面，“黎明要当场演唱《你的亲爱》未公开的粤语版。词是我今早改的，讲一个过气偶像在录音室发现当年淘汰歌曲原稿的故事……张哥，您要不要来听？”

电话挂断的忙音尖锐得刺耳。张学友缓缓转身，发现欧丁玉正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枚素银戒指，内圈刻着极小的“1988”字样。这是他第一张专辑发行日，也是陈致远刚签宝丽金那年。

“他根本不怕我们联手。”欧丁玉声音发虚，“他巴不得我们聚在一起，好让他……”

“好让他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张学友接过话头，扯松领带，“就像当年梅艳芳在红馆跨年演唱会，让所有新人排队上台喊‘师父’那样。”

窗外闪电劈开云层，惨白光芒照亮墙上挂着的“四大天王”合影。照片里四人并肩而立，张学友居中，笑容明亮得近乎刺眼。如今这张照片右下角，不知被谁用红笔画了个歪斜的叉，墨迹洇开像干涸的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黎明工作室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是份音频文件，命名《你的亲爱_粤语demo_0724》。张学友点开播放，前奏钢琴声响起的刹那，他瞳孔骤然收缩——这段旋律和他上周在录音室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新编曲里混入了电子脉冲音效，间奏插入三秒磁带噪音，最后十秒竟是一段婴儿啼哭采样。

欧丁玉凑近看屏幕，倒吸一口冷气：“这是……陈致远女儿的哭声？”

张学友没回答。他盯着音频波形图末端，那里有个被刻意放大的峰值——像座孤峰耸立在平缓的波谷之间。峰值旁边，一行小字浮动浮现：“献给所有被时代丢弃又捡起的歌”。

雨声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次日清晨七点，九龙录音室。黎明推开铁门时，晨光正斜切过走廊，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曲。走廊尽头，陈致远倚着消防栓抽烟，深蓝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腕骨，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银戒指正泛着冷光。

“来了？”陈致远弹掉烟灰，烟灰落在黎明锃亮的牛津鞋尖上，像一小片灰烬，“先去换衣服。”

黎明顺着对方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衬衫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露出锁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他下意识去摸，指尖触到皮肤上细微的凸起——那是去年车祸留下的疤痕，当时媒体称其为“天王陨落的印记”。

陈致远却笑了：“不用遮。待会儿摄像机要拍这个。”

黎明怔住。陈致远已转身走向录音室，皮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像计时器滴答作响。门推开的瞬间，黎明看见室内墙壁贴满泛黄乐谱，全是手写体。最醒目处钉着张A4纸，上面用红笔狂草写着：“此处曾诞生《似是故人来》初稿｜1987.11.3”。

而谱纸下方，静静躺着一台老式TEAC磁带机，红色录音指示灯幽幽亮着。

陈致远拿起磁带盒，盒面印着模糊的英文：“THE DREAM THAT NEVER WAS｜1987”。

“知道为什么叫《似是旧梦来》吗？”他拇指抚过磁带边缘，“因为所有被否定的梦，终将以另一种形态归来。”

黎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窗外，一架民航客机正掠过云层，轰鸣声淹没了所有未出口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