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伟雄嘿嘿一笑，举起酒杯：“来，为咱家大姑娘平安归来，干一杯！”

四只杯子清脆相碰，琥珀色的黄酒晃出细小的涟漪。

饭吃到一半，顾曼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妈，爸，我们这次……可能真要开始忙起来了。”

林淑芬抬眼：“哦？网飞那边谈妥了？”

“不止网飞。”顾曼语速略快，眼睛亮晶晶的，“冯梅老师打算在国内成立一家影视科技公司，主攻AI辅助剧本生成和虚拟制片——她让我牵头医学顾问组，专门做医疗题材的深度开发。第一批项目里，就有糖尿病方向的纪录片+剧情片双线开发。”

顾伟雄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糖尿病？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系统？”

“嗯。”顾曼点头，“这次不是纸上谈兵了。冯梅老师拿到了一笔种子轮融资，其中一部分明确指定用于医学算法验证。她说……只要临床数据足够扎实，三年内，至少能推出第一代辅助诊断模型。”

林淑芬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边缘。良久，她轻轻开口：“那……需要我做什么？”

顾曼望着母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尖又是一酸：“妈，您得帮我盯住我爸——他最近总说‘要是能帮上忙，我这几十年临床经验，全给您搬过去’，可我又怕他太拼，血压又上去……”

“呸，胡说！”顾伟雄佯怒，“我血压稳得很！上个月体检，连医生都说我血管比三十岁小伙子还年轻！”

林淑芬却没笑，她慢慢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爸说得对。他的经验，值钱。但你的命，更值钱。所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伟雄，又落回顾曼脸上，“从明天起，我每天盯着他量血压、吃药、散步。他敢偷懒，我就把他最爱的紫砂壶泡进酱油里。”

顾伟雄：“……”

宁安差点呛住，赶紧低头猛喝汤压惊。

顾曼却笑出了眼泪，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妈，您这招太狠了……”

“狠？我还想把他手术刀泡盐水里呢。”林淑芬冷笑一声，随即语气一软，“不过——”她看向宁安，“小宁，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宁安立刻坐直：“您说。”

“以后，家里所有体检报告，你都得先过目。尤其是血糖、胰岛素抵抗指数这些，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不能光说‘数值正常’四个字糊弄我。”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你懂的，我信你，比信医院检查单还信。”

宁安郑重点头：“好。我保证。”

饭后，顾曼坚持收拾碗筷，林淑芬拗不过，只好由她，自己拎着狗绳去后院遛狗。宁安陪顾伟雄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晚间新闻，屏幕里正播放首尔暴雨预警，镜头掠过清潭洞商圈，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迷离光斑。

“看见没？”顾伟雄指着电视，“那天你们去的地方，现在正下大雨。”

宁安点头：“嗯，走的时候天还好好的。”

“年轻人啊，走得快，回得也快。”顾伟雄感慨一句，忽然问，“小宁，你觉不觉得……你跟大曼，像不像当年的我和你妈？”

宁安一怔，转头看他。

顾伟雄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缓了下来：“那时我们刚结婚，她想考医学院，我想进外科。两边家里都反对，说医生太苦，尤其女医生，顾不上家。可她偏要去，白天上班，晚上啃书，我下班就给她煮面，坐在灯下改她的笔记……有一回她高烧39度，还抱着解剖图谱睡着了，我给她盖毯子，发现她手指甲缝里全是铅笔灰。”

宁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顾伟雄笑了，“后来她成了最好的内分泌科医生，我成了还算凑合的普外科主任。我们吵架，吵得凶，但第二天，她照样把降压药塞进我西装口袋，我照样给她热好牛奶放在床头柜——谁也没真想过分开。”

宁安忽然想起那个梦里，四十多岁的自己，站在海边长桌旁，顾曼笑着递来一杯冰啤酒，瓶身凝着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像一颗小小的星。

他喉结动了动，轻声说：“爸，我好像……明白了。”

顾伟雄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只把遥控器递给他：“新闻没意思，换台。我记得大曼小时候最爱看的那个动画片，重播了。”

宁安接过遥控器，按下按键。荧屏一闪，熟悉的片头曲响起，一只橘猫戴着圆框眼镜，在满是草稿纸的书桌上伸懒腰。

顾曼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把一杯递给宁安，自己蜷进沙发另一头，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乐乐和快快乐乐趴在地毯上，脑袋挨着脑袋，呼吸均匀。

窗外，半山庄园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柔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暖色。

宁安低头，看见顾曼鬓角一缕碎发垂落，他抬手，极轻地替她别到耳后。

指尖触到她耳垂微凉的皮肤，像碰到了一枚温润的玉。

他忽然觉得，这一秒，比梦里四十岁的海边长桌，更真实，更踏实，更让人舍不得眨眼。

——因为此刻的她就在身边，呼吸温热，发梢微香，手指正悄悄勾住他的小指。

而未来，正以如此缓慢、如此笃定的速度，一寸寸，向他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