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莉没犹豫，转身便走。她步子轻快，踩在腐叶上几乎无声，棕色波波头在夜色里划出流畅弧线。李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左手始终按在枪套上，目光扫视两侧灌丛——那里曾藏着窥伺的眼睛，此刻却只余下风摇树影。

走出百步，阿什莉忽然开口：“沈礼知道奥莉西亚脚踝上的字吗？”

李昱脚步未停：“不知道。没人告诉过他。”

“那他为什么至今不肯离开？”她声音很轻，“一个连爱人最后遗言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守着一座坟？”

李昱望着前方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想起茶寮里沈礼浑浊的眼神，想起他灌满茶水的旧水壶，想起陆海那句“散步两个钟”的倔强辩解……山风裹着松脂清苦气息扑面而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答案。”他说，“哪怕答案早被烧成灰，混着雨水流进沟渠。”

阿什莉没再说话。她只是加快了脚步，拐过一道嶙峋山岩，前方豁然开朗——小学堂矮墙已近在咫尺。窗纸透出昏黄烛光，隐约传来童稚齐诵声：“……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

李昱停步，抬手按住阿什莉肩头。她身形微顿。

“你父亲布道时，习惯站在讲台左侧第三块松木地板上。”李昱声音低沉，“那块地板有裂痕，踩上去会吱呀作响。他每次停顿，都会用鞋尖轻轻叩击那里三次。”

阿什莉猛地回头，蓝绿色眸子里惊涛翻涌：“你怎么……”

“沈礼告诉我的。”李昱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五年前，他站在村口，隔着人群，数过你父亲每一场布道的步数。”

少女怔住，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两弯细长阴影。

李昱松开手，指向学堂侧后方一处坍塌半壁的柴房：“你从那边绕过去，掀开第三块石板。下面有条地道，通向B7矿井通风口。明早日出前，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还信得过一个持枪的华人。”

阿什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奔向柴房。身影没入黑暗前，她忽然抛来一句：“沈礼没告诉你……他为什么总去伐木场吗？”

李昱立在原地，夜风卷起衣角。

“因为奥莉西亚最喜欢松脂的味道。”阿什莉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句耳语，“她说，那味道像夏天的阳光，晒在干净的棉布上。”

李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淬火寒铁。他抬脚，踏向小学堂后墙阴影最浓处——那里，一扇虚掩的气窗正微微晃动，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陈年木纹，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他伸手，指尖抚过窗沿一道新鲜刮痕。指甲缝里，一点暗红粉末悄然脱落，随风飘散。

是血。

不是奥莉西亚的。

是新的。

李昱收回手，缓缓攥紧。掌心汗渍浸湿了枪套皮革，发出细微黏腻声响。他抬头，望向小学堂二楼唯一亮灯的窗户——窗帘缝隙里，烛光正规律明灭，如同某种古老而残酷的脉搏。

咚。咚。咚。

三声。

李昱数着。然后，他翻身上窗，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

窗内，烛火猛地一跳。

讲台上，弗朗西斯·李昱正摊开圣经，布道声洪亮如钟：“……当洪水泛滥在地上，耶和华却记念挪亚……”

李昱隐在窗帘褶皱深处，目光越过攒动的孩童头顶，精准钉在牧师左袖口——那里，一枚铜制怀表链垂落下来，表盖半开，露出内里一张泛黄相片：少女含笑，裙摆飞扬，背后是铁人村破败棚户的剪影。

相片一角，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反复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像一串无人能解的密码。

又像，一道迟迟未能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