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早上8点。

陈琅还窝在床上不起床。

终于暂时结束了被催更支配的日子。

码字的进度其实不快。

亮剑的稿子也只写到李云龙老婆被抢，准备攻打平安县城那里就收了尾。

...

张子恩把表带扣在手腕上，金属链节冰凉滑过皮肤，她低头看着表盘上细小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她却觉得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陈琅没说话，只是把表壳翻过来，指尖摩挲着表背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L&X 1987.8.26。日期后面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尖轻轻刮出来的——不是机器压印，是人亲手刻的。

刘小丽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哎哟，这还是定制的？连生日都刻上了。”

张国荣正弯腰从纸袋里往外掏东西，闻言直起身，笑着摆手：“不是定制，是滚石那边特意选的。他们说琅琅和茜茜名字里都有个‘琅’字，拆开就是‘良’和‘王’，王字旁加个良，不就是‘琅’？劳力士的‘劳’跟‘琅’同音，图个吉利。”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星仔听说这事，硬塞进去一张卡，说这表得戴一辈子，别怕磨花。”

张子恩抬眼看向陈琅，睫毛颤了颤，没吭声，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地往上翘。陈琅把表戴好，抬起手腕对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表镜折射出一道细长银线，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午后慵懒的空气。他忽然想起昨天吃饭时王猛灌了半瓶啤酒后拍着桌子说的那句：“琅琅，你写歌写书挣的钱，以后都留着咱们自己拍电影用。”那时张子恩眼睛弯成月牙，说“琅琅最棒了”，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糖糕。此刻腕上这枚钢壳表沉甸甸压着脉搏，冷硬，扎实，带着港岛海风咸涩的气息，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不是空话，是真金白银的刻痕，是时间本身被具象成金属与齿轮，在他们十四岁的手腕上开始走动。

张国荣把最后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拎出两盒VCD，外壳印着《给爸爸的信》四个烫金大字，底下一行小字：香港院线特别纪念版。他撕开塑料封膜，抽出光碟托在掌心，碟面映出天花板吊灯模糊的倒影。“喏，这是正经发行的版本，不是盗版。滚石的人说，香港几家音像店老板看到封面就抢着订货，说‘两个小孩站红墙根底下，笑得像刚偷完蜜的猫’，这话听着土，倒挺准。”他笑着把碟递给陈琅，“还有这个——”又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糊，“茜茜的武打设计图，导演组托我转交的。他们说你俩那套‘双鹤衔枝’的对打动作，现在连谢苗的武术指导都在琢磨怎么拆解。”

张子恩一把抢过去，手指急切地抠开信封边角。里面是一叠复印纸，每页都手绘着分解动作：起势、拧腰、错步、回旋踢，线条干脆利落，关节角度标得清清楚楚，页脚还用红笔写着批注——“琅琅左腿发力时重心偏前0.3秒，茜茜接招瞬间需微仰头避让，否则下巴易撞到对方手肘”。她越看越快，呼吸都屏住了，等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整套动作竟被编成了十二个连续帧，旁边一行小字：“建议加入慢镜头处理，突出衣袖翻飞如鹤翼之态”。她猛地抬头，眼眶有点发热：“他们……他们真的看了？”

“看了，而且记住了。”张国荣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次没犹豫，“不止导演组，连剪辑师鲁晓威都跟何笛说，你们这段打戏剪进片子里，比他之前剪的十部武侠片都带劲。”他转头看向陈琅，语气沉了些，“琅琅，你张叔叔前天跟我通电话，说了件事。邵氏最近在筹备一部新片，叫《龙虎少年》，讲一群练武的孩子闯荡江湖的故事。监制点名要你们俩当主角，片酬开到八万港币——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四万块人民币。”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陈琅平静的脸，“剧本还没定稿，但监制放话，只要你们点头，故事可以按你们的意思改。”

客厅里空调嗡嗡作响，窗外有辆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铃声拖得老长。刘小丽端着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走过来，茶水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几片花瓣浮沉不定。她把杯子放在张国荣手边，没接话，只轻轻碰了碰陈琅的手背——那是他们家的暗号，意思是“听他说完”。

陈琅没碰那杯茶，也没看张国荣，而是盯着自己腕上的劳力士。秒针正跳到“12”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张叔叔，邵氏为什么挑我们？”

张国荣没料到这一问，笑意淡了些，手指无意识捻着茶杯沿。“因为你们真打，不是摆架子。香港现在的小童星，十个里九个是替身撑场面，连踢腿都得吊威亚——可你们在《给爸爸的信》里摔的那些跤，胶片上全是实打实的淤青。监制说，观众现在腻了假把式，就想看真功夫。”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更重要的是，你们身上有种‘旧东西’。”

“旧东西？”刘小丽追问。

“对。”张国荣放下茶杯，指腹擦过杯沿水痕，“不是老气横秋，是那种……骨子里的规矩感。琅琅写歌，词里藏着古诗的筋骨；茜茜打拳，一招一式都是少林寺传下来的路数。现在香港电影里，连和尚都穿西装打领带，可你们站在紫禁城红墙下，就像从老画里走出来的——邵氏想赌一把，赌这种‘旧’还能勾住年轻人的心。”

张子恩攥着那叠动作设计图，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起拍戏时导演喊“卡”之后，谢苗蹲在场边啃苹果，冲她竖大拇指：“姐，你这‘云手’比我师父教的还圆活！”那时她只觉得痛快，没想过这痛快背后，原来有人把它当成了稀世珍宝。

陈琅终于抬眼，视线掠过张国荣，落在张子恩脸上。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未散。他慢慢摘下腕表，放在茶几上，金属表壳与玻璃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叮”。然后他拿起那两张VCD，指尖在封面《给爸爸的信》四个字上缓缓摩挲，仿佛在确认某种质地。

“张叔叔，”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邵氏的合同，能不能先寄一份来？”

张国荣一怔，随即眉梢扬起：“当然能！我明天就让他们传真过来。”

“好。”陈琅点点头，把VCD推回张国荣面前，“不过有两点——第一，剧本必须由我和茜茜亲自审阅，所有改动得经我们同意；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小丽，“表哥，你记得去年冬天，我让你帮我查的那份资料吗？关于八十年代初内地武术队出国表演的行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