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终于崩溃，涕泪横流：“……够！够了！但我求你们……别动江菜！她……她刚查出怀孕三个月了！陈砚不知道！她不敢说！她怕孩子生下来也是聋的……怕孩子也被打烙印！”

空气骤然凝固。

林远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秦策垂眸，盯着自己校服第三颗纽扣——那里不知何时沾了片枯草叶，边缘焦黄卷曲。

十秒后，秦策转身走向楼梯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她接出来。今晚。”

林远立刻拨通电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调南创业园所有监控，重点查七号楼西侧消防通道；联系市妇幼保健院李主任，准备产科绿色通道；通知换换法务组，立刻启动‘萤火计划’……对，就是那个预案。把闽成达近五年所有社保缴纳记录、工伤赔偿台账、残疾人就业保障金申报材料，全部调出来。我要看到每个聋哑工人的指纹打卡时间、食堂刷卡记录、甚至厕所隔间红外感应数据。”

西装男点头离去。林远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片被路灯照得惨白的空地。风卷起几片枯叶，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最终撞在消防栓锈蚀的阀门上，碎成齑粉。

“为什么是今晚？”秦策忽然开口。

林远没回头：“陈砚的生日宴，明晚在罗州国际酒店。他习惯在重大行动前，先杀一只‘祭品’——去年是个举报他的会计，前年是个想逃的聋哑焊工。江菜……是他今年挑中的第七个。”

秦策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那台胶片相机。镜头盖开着，取景框里还残留着最后定格的画面：江菜仰起脸，对着夕阳举起左手，五指舒展如初绽的花——那是手语里“谢谢”的手势。

“她教过你这个？”林远问。

秦策把相机放进外套口袋，金属镜筒硌着肋骨，凉意渗进皮肤：“嗯。上周三，在超市买完水，她看见我盯着她奶奶的轮椅，就过来比划这个。意思是……谢谢你看顾老人。”

林远终于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幽微的火：“那现在，轮到我们谢她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闽州大学东门。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静静停在梧桐树影里。车门拉开，江菜被扶下车时，左脚踝缠着崭新的绷带，走路微微跛。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指尖触到耳后一道新鲜的伤口——那里本该有个蓝牙助听器，此刻只剩个血痂。

秦策递来一杯热豆浆，杯壁烫得惊人。江菜接过去，低头啜饮，热气氤氲了眼镜片。她忽然抬起眼，隔着朦胧水汽望向秦策，右手缓慢抬起，食指与拇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向上——手语里最基础的词：妈妈。

秦策怔住。

江菜却笑了，眼角弯起细小的纹路，像春日初融的溪水。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百元钞票，每张都用橡皮筋捆好，最上面压着张便签纸，字迹娟秀：“给奶奶买新轮椅。谢谢。”

秦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见江菜已转身走向宿舍楼。她走得不快，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飘走的纸。可那脊梁挺得笔直，仿佛扛着整座闽州城的重量。

车门关上。林远递来平板，屏幕显示着闽成达最新动态：陈砚名下三十八家公司，同时收到税务稽查通知；罗州警方通报，以涉嫌强迫劳动罪，对闽成达旗下七家工厂立案侦查；而最下方滚动字幕刺目惊心——【教育部、人社部联合发文：即日起，全国高校特教学院毕业生就业情况纳入省级教育督导评估体系。】

秦策靠在椅背上，闭眼。脑海里全是江菜比划“妈妈”时，小指微微颤抖的弧度。那不是害怕，是某种沉寂多年的、被长久掩埋的震颤。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七个字：

【菜菜，我在等你回家。】

秦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分钟。窗外，东方天际已浮起一线微光，淡青色的云层边缘，正悄然渗出金红。

他按下回复键，敲出两个字：

【等我。】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