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的威望和能力,朕不担心。

“这孩子沉稳,有谋略,能压得住人。”

“可是兄弟之间,小时候是情义,长大了是利益。金刀若是做了皇帝,他是君,蒙哥他们是臣。”

“君臣和兄弟,是两回事。”

“朕担心的是,朕百年之后,他们会生出二心。”

“不是金刀对他们不好,而是——人心这东西,经不起权势的熏蒸。“

大明的疆域太大了,大到即便是电报机和火车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四面八方的消息汇聚到中枢。

大到任何一个边疆的皇子,只要手握兵权,有几分野心,就能在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滋生出独立的念头。

互相猜忌才是最致命的——当皇帝的猜忌带兵的兄弟,带兵的兄弟猜忌做皇帝的哥哥,这一锅粥就再也煮不熟了。

他不想看到那种局面。

所以有些事,不能等到发生了再想办法。

有些规矩、名分、界限,必须现在就划清楚。

萧燕燕慢慢坐直了身子:“那你打算......将孩子们分到哪里?“

李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袋里正在飞速运转着,这些天他其实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只是一直没有和任何人说起。

如今在萧燕燕面前,他愿意说出来,和她一起参详。

“金刀是朕的嫡长子,这些年镇守江南,一直做得很好,南征北战,孝顺有加,文治武功都让朕满意。”

“未来若是没有意外,朕的皇位会传给他。”

“所以,江南、北方、辽东、漠北、关西、青藏这些地方,乃是华夏的传统核心疆域,是大明的基本盘,这些地方不能分封出去,必须由朝廷直接掌控。“

萧燕燕微微点头,这些她自然明白。

李晓继续道:“高丽、东瀛、广南、河中、岭西,这些地方是大明的屏障,也不能分封,得由朝廷直辖。”

“至于其他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岭南(中南半岛),山高林密,治理起来困难,可以分封出去,南洋那些大岛,也可以分封。”

“不过镇南关(马六甲海峡)的位置太过重要,朝廷必须直接掌握在手中,不能旁落。“

萧燕燕轻声道:“你这是要把儿子们分到那些蛮荒之地去?“

李骁摇了摇头,道:“不是蛮荒之地。”

“岭南虽然山高林密,但气候湿热,土地肥沃,若是用心经营,未必不能成为鱼米之乡。”

“南洋的诸岛,物产丰富,海上贸易发达,只要治理得当,也是富庶之地。”

“朕把他们分封到那些地方,既是给他们一方天地施展才华,也是为了稳固大明的边疆。”

“他们若是有本事,自然能在自己的封地上建立起一番事业;若是没本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萧燕燕听出了他话语中深藏的思虑。

这既是分封,也是放逐——把有能力的皇子们放到遥远的边疆,让他们远离中枢的权力核心,避免他们威胁到金刀的皇位。

这样一来,既安顿了皇子们,又稳固了边疆,还杜绝了兄弟相争的隐患,可谓一举三得。

她轻叹一声,道:“你想得很周全。”

“只是......那些孩子们,怕是不会都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骁笑了笑,道:“由不得他们愿不愿意。”

“朕是他们的父亲,更是大明的皇帝,朕的决定,他们只有遵从的份儿。”

“再说了,朕也不是不给他们选择的机会——愿意去的,朕给他们兵马钱粮,让他们风风光光地开府建牙。”

“不愿意去的,那就留在京中做个闲散王爷,一辈子锦衣玉食,也少不了他们的。“

萧燕燕默默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她看到这个男人在谈及疆域时眼中那种灼亮的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他在北疆大帐里对着沙盘推演攻防时的模样。

老了,可那股子狠劲和算计,一点儿没少。

她忽然觉得有些骄傲——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大明的皇帝,也是她儿子的父亲。

他为他们想得这么远。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话,说起金刀在临安城近况,说长孙李百川在武备学堂锻炼得如何,说起玄甲在云南的表现,说起小儿子虎贲也入军锻炼。

灯火昏黄,温馨而安宁,那些关于天下大事、疆域纵横的话题慢慢淡去了,只剩下夫妻之间的絮语和温情。

待到夜色深了,李晓才起身离开皇后的寝宫,回到自己的乾清宫。

他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

分封的事情,他还需要和宗王、大臣们商议,需要拟定详细的方案,需要考虑到每一个儿子的性格,才能和志向。

这不是一件小事,关系到大明未来的百年基业,他必须慎之又慎。

大明的天下一寸一寸打下来了,可守住这片天下,却比打下来更难。

李骁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有生之年,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把所有的隐患都消除。

他要给金刀留下一个稳固的江山,要给儿子们各自安排一条妥当的路,要给华夏留下一个万世不朽的基业。

这才对得起他从北疆一路走来的这三十多年,对得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对得起这苍茫辽阔的天下。

成亲王府坐落在皇城东边的昭阳坊,占地极广,红墙绿瓦,门前的石狮子比旁的王府都要高出一尺,这是李晓钦赐的规制,以示恩宠。

府门上的匾额是红底金字,写着“敕建成亲王府“五个大字,笔力雄浑,更是李骁的亲笔。

这座王府是大明宗室的第一王府,不仅因为成亲王李东江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

更因为成亲王一脉在大明开国之战中立下了赫赫功勋,满门忠勇。

此刻的花园里,桂花开了满树,甜膩的香气被晚风一送,弥漫了大半个庭院。

李东江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上,身上裹着一件暗紫色的锦缎大氅,膝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刻下的一道道印记,唯有一双眼睛还不算浑浊,偶尔转动时,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纵横沙场时的锐利。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目光有些悠远。

他这一辈子,值了。

跟着侄子从北疆起兵,平定漠北,征服夏国、西征辽东、覆灭金国,南征北战数十年,亲手为大明的江山添砖加瓦。

他打过最硬的仗,受过最重的伤,也享过最大的福。

如今垂垂老矣,朝廷里的政务他早就不过问了,军中的差事也交了,每天就是在花园里晒晒太阳、逗逗重孙子,偶尔和几个老部下属下喝喝茶、下下棋,日子过得悠闲而寡淡。

但只要他活着一天,成亲王府就是宗室第一王,皇帝对他这个叔父始终存着三分敬重和七分情面。

在他面前的石桌旁,坐着两个人——他的嫡长子李骧和嫡次子李驷。

李骧四十五岁,身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因为常年驻守辽东的缘故,皮肤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发红,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是大明的开国军功将领,靠着实打实的战功封了毅亲王,世袭罔替。

李骧曾经镇守辽东十几年,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女真残部打得服服帖帖,直到两年前才奉诏返回大都,出任北军副都督。

而就在上个月,左军大都督拔里阿剌退休,李骧顺理成章地接了班,成了大明的左军大都督。

巧的是,上上一任左军大都督,正是他父亲李东江本人。

李驷比兄长小了两岁,身量稍矮,但精壮结实,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旧伤疤,那是当年西征时被流矢划的,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

他性子比兄长跳脱些,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爽利,此刻坐在石凳上,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正等着父亲开口。

李东江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声音有些苍老,但依然清晰有力。

“今日陛下召我们这些老一辈的宗王进宫议事,说了两件大事。头一件,陛下准备开启第二次大西征。“

李骧和李驷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岭西的军报昨日刚刚送达,他们也有耳闻。

“陛下的意思,这次西征不能只让军中将士去,咱们李家皇族的世字辈子弟,尽可能都要去战场上历练一番。”

“每家至少出两个人。“

李东江说完,端起石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你们怎么看?“

李骧沉吟片刻,点头道:“这是好事。”

“咱们李家以弓马得天下,子弟若是只在京中养尊处优,不出几年就废了。”

“战场是最磨炼人的地方,世字辈的小子们既然赶上了,就该去。”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嫡长子李世文,年约二十五六,身姿挺拔,面相儒雅中带着几分英气。

李骧道:“世文,你准备一下,这次大西征你务必随军。“

李世文躬身道:“父王放心,儿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李东江微微颔首,又看向二儿子李驷。

李驷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儿子李世武的后脑勺,道:“爹,我们家世武也去。”

“这小子天天嚷嚷着要打仗,我正愁没地方练他呢。“

李世武比堂兄李世文小了两岁,身形实,肤色黝黑,一看就是个莽撞性子。

他咧嘴笑道:“祖父放心,孙儿一定不给咱们成亲王府丢脸。”

“要是砍不了十个八个蛮子的脑袋,孙儿就不回来了。

李骧瞪了他一眼,道:“胡说八道,战场上的事岂是儿戏?”

“你要是真有个闪失,你爹不活剥了你的皮?好好跟着你堂兄,凡事多动脑子,别只知道莽撞。“

李世武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言语。

李东江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无论如何,你们都要在这场大西征中好好表现。”

“因为这不仅关系到咱们成亲王府的脸面,和你们个人的战功,更是关系到另一件大事。”

“分封。“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骧和李驷同时坐直了身子。

自从陛下封了嫡长子金刀为临安郡王,打破了此前大明宗室只封亲王、郡王却不用地名封王的传统,朝野上下便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