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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辅公国南部的原野上,积雪在连续七天的阴雨里化作泥浆,将大地浸泡成一片褐色的沼泽。
一支明军骑兵正在这条泥泞的官道上向北推进。
都尉姓王,名铁柱,关中人氏,不到三十岁,黑脸膛,浓眉阔口,左耳缺了半边。
那是几年前在钦察草原与钦察人作战时被流矢削掉的。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北疆马,马鞍旁挂着一张黑漆角弓和一壶雕翎箭,手握长枪,腰间悬着一柄骑兵刀。
身后跟着五十名骑兵,清一色的灰白布面甲,甲面上刷了桐油防潮,内衬铁片,头盔下露出一张张被草原风霜磨砺得粗糙而沉默的面孔。
“都尉。“旁边一个年轻的什长策马凑上来,抬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鬼路,马都走不动了,兄弟们从早上到现在才走了二十里。“
王铁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的官道,一片泥泞。
最深的地方泥浆几乎没过了马蹄的小腿,两侧的白桦林虽然看着安静,但林子太密,视线穿不过五十步,如果有人在里面设伏......
王铁柱没有下令继续前进。
他坐在马背上,眯着眼望着那片沉默的白桦林,耳朵微微翕动。
雨声细密,滴滴答答打在头盔上,除此之外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按说这种初春时节,林子里的鸟该叫了,可他从刚才起就没听见一声鸟鸣。
他的手缓缓握住了刀柄。
“备战。“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五十名骑兵在泥泞的官道上迅速排成一个紧凑的环形阵,马头朝外,刀出鞘,弓上弦。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两侧的树林。
然后号角响了。
那号角声是从两侧林子里传出来的,呜呜咽咽,像是野兽的哀嚎,正是叛军自制的牛角号。
“杀啊啊啊~”
“杀明狗。”
“杀一个明人,奖励两斤黑麦。“
数以百计的叛军正从白桦林深处冲出来,手里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草叉、镰刀、钉了铁钉的木棍、锈迹斑斑的铁剑、甚至有几个人扛着伐木用的长柄斧。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衫,脸上涂着泥浆和炭灰,眼神既狂热又恐惧。
为首的一个壮汉骑着匹瘦马,举着一面红布缝成的旗帜,旗上歪歪扭扭绣着一只张着翅膀的乌鸦——某个斯拉夫部落的图腾,被他们改成了起义的标志。
叛军首领叫斯捷潘,曾经是基辅城里的一个屠夫,杀猪宰羊出身,膂力过人。
他手里提着一柄剁骨刀,一边策马冲向官道,一边扯着嗓子喊:“兄弟们,明军只有几十个人,咱们有五百多人,围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跑。“
他的声音在雨雾中回荡,给那些本就紧张的叛军士兵打了一针强心剂。
有人跟着呐喊,有人加快了脚步,黑压压的人群从三面合围上来,密如蚁群。
王铁柱冷静地观察着敌情。
叛军大概有五六百人,比己方多了十倍,但他们的阵型松松垮垮,冲锋时毫无章法,前面的人快,后面的人慢,中间还有人绊倒在泥地里。
最致命的是——他们缺乏远程武器。
王铁柱扫了一眼,叛军之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把弓,还都是猎户用的软弓,箭矢也多是削尖的木棍或淬了毒的铁钉。
若是平日里,他麾下的骑兵只需要两次冲锋,就能将这些人荡平,可如今泥泞的地面极大的限制了骑兵的速度。
“弓手。“王铁柱沉声道。
“先射那些拿弓的,射完再射冲在最前面的。“
二十名弓手同时松弦。
箭矢穿过雨幕,精准地射向叛军阵中那些稀有的弓手。
“啊啊啊~”
一个猎户刚刚举起软弓,喉头就被一支雕翎箭贯穿,整个人向后仰倒,弓脱手飞出老远。
另一个弓手被射穿了大腿,惨叫着跪在地上,还没等爬起来,第二支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天灵盖。
眨眼之间,叛军仅有的远程力量几乎被清扫干净。
但叛军仍然在冲。
最前面的一排已经冲到了离明军圆阵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斯捷潘举着剁骨刀嘶吼:“压上去,用人数压死他们,他们马动不了。“
确实,明军的马在泥泞中陷住了蹄子,无法发起冲锋。
“刀出鞘。“王铁柱低吼一声。
外围的骑兵齐刷刷抽出腰刀。
“刷刷刷~”
布面甲的铁片在雨中铮铮作响,当叛军的前锋冲到阵前时,明军的刀光齐刷刷闪起。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雨幕。
“啊啊啊啊~”
王铁柱一刀劈翻了一个冲得最快的叛军,刀锋从那人的左肩斜劈到右肋,铁钉木棍在这把精钢厚背砍刀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叛军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只是甩了甩头,第二刀已经砍向了另一个人的脖颈。
那颗头颅飞出去时眼睛还瞪得滚圆,嘴唇还在做着呐喊的口型。
明军的刀太锋利了。
他们的布面甲虽然看着不华丽,但内衬的铁片和锁子甲能挡住草叉和镰刀的划刺,而叛军那些破烂的皮袄在明军的精钢刀下一划就是一个大口子。
更重要的是配合——明军骑兵都经过统一训练,阵型变换、攻防转换、相互策应,每一个动作都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准。
王铁柱的圆阵像一座绞肉机,每一个从外围冲过来的叛军都被两把以上的刀枪同时招呼,左面的盾挡住了刺击,右面的长枪已经捅进了肋下。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官道上的泥浆就变成了血红的稀粥。
“这,怎么办?"
那些还活着的叛军开始犹豫,不敢再上前。
他们本来就是农奴和手工业者,靠着“杀明狗“的一腔血勇冲上来。
可当看到同伴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而明军那圈灰白色的铁甲依然纹丝不动时,那腔血勇就像漏了气的皮囊,迅速瘪了下去。
斯捷潘在人群后面急得直跺脚。
“不准退,回去,他们只有几十个人,不准退!“
但没人听了,一个年轻的叛军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就像堤坝上裂了一道缝,然后整面墙都垮塌了。
“呜呜呜呜呜~”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嘹亮而悠长的铜号声穿透雨幕,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破布帛。
那是大明骑兵标准的信号——“支援已至,稳住阵脚“。
孙什户精神一振,喊道:“都尉,咱们的人来了。“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熏黄的牙:“听见了,这不比老子在漠北的时候,援军来得快。“
南面的官道尽头,铁蹄踏着泥浆轰鸣而来。
那是一支约莫百人的骑兵,打头的都尉生得虎背熊腰,黑面虬髯,骑着一匹青骢马,老远就看见了官道上那圈灰白的铁甲和满地倒伏的尸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