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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见他三缄其口,顿觉无趣,转身回宴会厅。
李惟清仰头饮尽酒液,也准备离开,转身时一阵夜风袭来,吹开琴叶榕宽大的叶片,绊住他的脚步。
一米之外,他们的“谈资”坐在晦暗里。
浅金色纱裙如一层层鳞片扒在她身上,让她显得像不属于人间的海底生物,那张脸苍白如雪,仿佛下一秒就要销然在夜色里。
郁燃也在侧,完完整整听完了全部。
他不知道这种话会不会影响乌宁的心情,扭头一看,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乌宁......”郁燃试探性地推她。
她慢慢松开空掉的酒杯,拖着鱼尾般的裙子一步步走出阴影,轻声问:“惟清,你当初说对我的偏见是什么?”
李惟清眸光翻涌:“你想听实话吗?”
“请你告诉我。”
“好。”他定定看着她的面庞,“乌宁,《沙岸》原本就是用来冲奖的作品,元导找到我,是因为原剧本男主这个角色可以一博影帝。”
“但是后来剧本大改,双眼改到你身上,且你我对手戏里的亲密戏份,全部删掉。”
“很遗憾。”
“开机之前,元导安慰过我,说以后还有机会,这次就当陪“公主”读书。”
李惟清每说一句,眼前的女孩脸色便白一分,尤其是最后一句“陪公主读书”,深深刺痛了她。
如他所料,她果然一无所知。
他目睹着她的断裂,继续,慢慢地,和盘托出:“还有就是刚才我朋友透露的,梭勒山的剧本是被人买下来给你的。以及......据我所知,你的经纪人梁总从一开始就是受人安排。”
郁燃听得心惊肉跳:“你算什么东西,胡言乱语挑拨什么?”
李惟清淡淡道:“我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实。”
玻璃圆桌上手机突兀地震动。
是乌宁的电话,郁燃一看,备注着“季”字,心道不妙,李惟清:“你自求多福吧。”
郁燃把手机递给乌宁,乌宁置若罔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抱着胳膊恍恍惚惚地走出去。
走出举办晚宴的酒店。
入秋的夜晚泛着刺骨的霜意,细细的上弦月挂在梢头,乌宁孤零零地迎风向前走,不觉得冷,一片空泛的茫然。
原来她这几年,全然活在人为的虚幻里。
师姐的认可是假的,梭勒山是假的,梁的欣赏是假的,电影是假的,万众瞩目下捧起的奖杯也是假的。
那她算什么?
她排戏时熬过的夜,咬牙吃下的苦,她总是告诉自己,运气这么好,不能辜负别人的期待。
这一切都算什么?
原来她所有荣华,皆拜季观峤一念之间。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还天真地以为,真的是命运的赏识。
金主,落到自己身上,原来是这么难听的词。
她拿他当男朋友看待,即使开始得不情愿,即使两人差距巨大,她没肖想过索取他什么。
原来受了他这么多恩惠,难怪别人说三道四。
脚下踢到一粒石子,乌宁混混沌沌地抬头,远处是黑黢黢的天幕,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束束车灯川流不息。
往前走,能走到哪里?
她内心曾经的支点,在一夕之间崩塌。
乌宁蹲下身,眼泪须臾间断了线,争先恐后地倾巢而出。
她第一次察觉在这座城市孑然一身,季观峤给她的这些,拿什么还?
拿身体吗?
她没有那么值钱。
身后追来一辆车,停下,李惟清跳出来,脱下外套给乌宁披上。
泪水从她的指缝溢出,砸到他手上。
他猜到这些话会伤害她,但没想到伤得这么厉害。
“乌宁。”李惟清欲言又止,“其实我......我......对不起。”
乌宁摇摇头:“谢谢你。”
否则她不知道要在楚门的世界里活多久。
李惟清半蹲在旁,手扶着乌宁的肩,拿出一包纸巾:“擦擦眼泪,不如来拍元导刚才跟你提的新片,完全是因为他看好你,我们二搭的话,也会更......."
默契二字未出口,话音骤停。
一辆驶向酒店的迈巴赫忽而违章掉头,停在路侧,车牌号是那种看一遍就能记住的数字。
车门打开,锋利的车漆划破空寂夜色,李惟清终于亲眼见到传说中乌宁的靠山。
“松手。”
像暴雪前令人畏惧的极度冷静。
李惟清陡然松手,衣服从乌宁肩头滑落。
她站起来,似乎已经调理好眼泪,忽视男人继续往前走。
交叉的裙摆,露着大片的后背,长发卷着波浪,磕磕绊绊的高跟鞋像童话中落难的公主。
乌宁没走两步,被季观峤打横抱起,她从未如此抗拒他:“放开我………………”
她的挣扎从来对他无用。
季观峤强硬地把人抱进车里,关上车门,冷冷地瞥一眼窗外的年轻男人。
迈巴赫在酒店门口停了一瞬,季观峤接过乌宁的手包,吩咐司机开车回家。
乌宁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
他低头抚她的脸,胳膊,全身冰凉,他皱着眉把大衣拉上她肩头,掌心暖她纤弱的后颈。
乌宁睫毛翕动:“为什么要骗我?”
她的状态有些迷惘,眼神不聚焦地望着虚空。
“我骗你什么了?"
“季观峤。”她说,“你让我像个小丑一样。”
季观峤压着胸口的气阖了下眼,回忆起刚才电话末尾郁燃急切地补了句“哥,我不知道你瞒了乌宁多少,但是她全都知道了。”
他抵着怀里人的额头,付尽全部耐心:“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好吗?”
初识的那个冬天,他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散步,她趴在他的臂弯里,眼眸明亮地诉说梦想。
成长的路上布满荆棘,他可以为她扫清。
乌宁闭上眼睛,心口很痛,像在碎裂。
他插手她的人生之前,有没有一刻想过问问她的意见。
她的沉默让车厢显得如此安静。
季观峤手抚上她状似熟睡的脸,一寸一寸打量想念至极的眉眼,前天她杀青,他叫人从杭州订了鲜花蛋糕送去。
晚上零点,准时收到她发来的视频。
蛋糕已经和人分享过,但是她留了很大的一块,插上蜡烛给他唱生日歌。
出于害羞,没有出镜。
他想看一看她心痴意软的眼。
紧闭的睫毛,季观峤叹息着吻上去。
“小乖。”他低哄,“看一看我。”
乌宁没有任何回应。
中央控制台上,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了两条新信息。
李惟清:「好好休息,哭太久眼睛会肿,可以拿水煮蛋滾一滾。」
李惟清:「明天是元导新片的初次剧本讨论会,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来一趟,期待二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