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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 她回到十岁那年的暑假,陈君华带她去看《玩偶之家》。
恢弘的剧院,聚光灯打在四面楚歌的舞台上, 观众席是黑暗的, 唯有她身处刺眼的雪亮中,乌宁恍恍惚惚转过身,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中世纪复古丝绒长裙端庄优雅地套在她身上,网眼纱帽模糊隐去她的面容,好像无所谓“意识”是谁,只需要“躯体”。
她变成了娜拉。
她变成了玩偶。
她不要失去自由。
逃跑几乎是从骨子里进发的本能。
脚下很疼,像踩着高跟鞋跑在崎岖的路上,锥心之痛让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不知为何,她甚至感觉空气开始稀薄,大口大口地呼吸,却只能汲取到无数不多的氧气。
区区十多米的舞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像跋涉过千山万水,手摇摇欲坠地拽住深红色的大幕。
用力扯下。
她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沉重的帷幕层层叠叠地压在身上。
一只冷冽修长的手忽然出现,拨开帷幕,捧住她的脸。
画面突变,无边无际的雪花从头顶落下,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倨傲贵气,却以指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他的声音近乎叹息:“你要去哪里?"
她听见自己说:“放开我,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玩偶。”
他没有回答,阴影覆下来,手指穿过她的腰身,连同缠绕在她身上的帷幔一同抱起。她拼了命地挣扎,胸口却勒得越发紧,被压到沙发上,她张口喘.息。
恐惧与爱欲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忽明忽昧的追光间,男人的面庞倏然被映亮。
极深的眉廓,眼尾微挑,雪里铄金的气质,本该寡情的眼被她占满。
“季观峤!”乌宁失声惊喊。
黑暗中,一只手摸上她汗津津的额头,熟悉的低磁桑音:“嗯?”
乌宁像从高处跌落,陡然睁开眼,心跳在胸腔内上窜下跳,惴惴的失重感。
她满头大汗地喘着气,视线慢慢聚焦,窗帘未拉实,稀薄的月光笼罩再熟悉不过的卧室,她不知什么时候在车上睡着,被季观峤带回了林浦路。
在北城上学的这三年,除了学校,她都住在这里。
几乎是可以被称做“家”的地方。
意识逐渐清醒,乌宁想起刚经历的那场天塌地陷的崩溃。
她立时要挣开他的怀抱。
季观峤一直未睡,只是阖着眼皮拥乌宁在怀,她梦醒时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抗拒,他眸色微沉地箍住她,语气放温:“喝水还是去卫生间,我带你去。
乌宁昏沉凌乱地抵触:“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不想跟我在一起。”季观峤重复着这句话,一个字比一个字冷,在黑暗中撑起身,捏住乌宁的脸,精准寻到她的唇亲下去,游入舌尖,栗子味的香槟酒。
手绕到背后,扯散绑带,拽掉美丽的纱裙。
他声音有种风雨欲来的平静:“不想跟我在一起?你想去找谁,刚才抱着的那个人吗?”
乌宁睁开眼,季观峤的眸光深幽,手指摩挲她的脸颊,有点凉,膝盖压着她的腿,完全禁锢的姿态。
他生气,她也委屈。
眼睛不自觉泛起雾气,乌宁别开脸。
季观峤的气息落在她颈间,手指穿过发丝,极度想念的吻,喑哑着说:“小乖,昨天的生日歌没唱完,再给我唱一遍。”
两天没合眼,赶回来见她一面。
乌宁哽咽:“骗子。”
他唇移到她的眼睛,含着潮湿的睫毛:“旁人跟你说了什么?”
她难过地问:“师姐的话剧,梁找我签约,拿奖的电影,是不是都是你一手安排?”
季观峤手搁在她发顶,拂开遮住眼睛的碎发:“不好吗?”
她眸中氤氲,仿佛碎了的星星。
“我说过,你想要的都会有。”季观峤俯身,衬衣面料摩擦她娇嫩的肌肤,他一颗颗解开纽扣,亲吻她的脸,“为什么难过?”
无法克制的心痛溢满胸口,乌宁抬起双臂,被穿过腰身抱了起来。
不好。
这样不好。
理智和本能在打架。
乌宁很难受,心里空空的,伏在季观峤肩头,却又想紧紧抱住他,渴望他的爱抚。
季观峤把她按向自己,掌心一下下抚着光裸的脊背,唇贴着她的肩头皮肉亲吻,乌宁很快在他怀里轻轻战栗。
细密的汗融在一起,仿佛能消弭一切情人间的隔阂。
他褪去手表,丝丝取悦,热息中含着一缕冷意:“不许说离开我,知道吗?”
乌宁头脑嗡嗡地缩在他怀里,泪水化作漫过他掌纹的溪,她被拉扯着,无处可逃,桦木香环绕她的身体。
季观峤缓缓嗅她的味道,得一丝平静。
生平第一次,被人挑衅到脸上。
乌宁的眼尾散出薄薄的红色,他指腹揉着,把她放回枕上,吻着缓缓欠身,她迷惘地张着唇,呼吸急促,连他的吻都不及回应,无暇分神再去想其他。
夜晚漫长而凌乱地悬停,季观峤贴上乌宁的额头,环住她。
盈满他心脏的宝贝。
次日。
依照剧组作息定的闹钟忘了关掉,乌宁被吵醒,床侧已空,身上换了整洁的家居睡裙。
宿醉和大起大落的情绪让她头很痛,身上还残留着彻夜缠绵后的痕迹,泪水和欢愉都湮灭在季观峤的吻里,一次之后她已经变得不清醒。
并不能解决问题。
乌宁沉默地坐了会儿。
过往的认知被颠覆,她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面对自己的工作和周围的人,无一物属于她,无一人为她而来。
元导忽然发来信息:「乌宁,剧本围读会十点开始,你来吗?」
拿起手机,乌宁也一并看到了昨夜李惟清发来的信息,她捂着痛痛的脑袋,决定不辜负李惟清和元导的好意,当面向他们辞接。
然后,再考虑和梁解约的事情。
乌宁洗了个澡,出门时司机照旧问她去哪儿,她默然片刻:“不麻烦您了。”
司机愣了下。
乌宁徒步走出别墅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前往元导的工作室。离十点还剩一刻钟,参与新片剧本围读的主创们差不多都到了,在会议室里喝着咖啡聊天。
乌宁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元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