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卫兵死死按压在地上、全身经脉剧痛难忍的泰如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想通了。

高齐那个老东西，还有市务府那帮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是要让他泰家来背这口黑锅！

“高齐！你...

陆云站在街心，白发被夜风与篝火余温拂动，双目却如古井寒潭，映着跳动的火光，却不见一丝波澜。他听见了那声枪响，不是寻常火铳的爆鸣，而是膛线精工锻造的短管手枪——滨城禁枪令颁布三年，唯有市务长特批名录上的三十六家勋贵，才可持此等洋械。而赵府，不在名录之中。

可陆云没立刻折返。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赵府方向。一缕极淡、极细、几乎不可察的银灰色气丝自他指尖无声逸出，如蛛网垂落，又似雾气弥散，悄然渗入青石缝隙、砖瓦间隙、甚至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微尘里。这是他独创的“溯息引”，取自上古《太虚引气诀》残篇，以神念为引、以天地残息为线，逆推三刻钟内方圆三百步一切动静之源。

三息之后，银丝骤然绷直。

陆云眉峰一压，眼中掠过一道冷电。

不是幻听，不是错觉——那团仙肉，确有其物；而吞食者，已成暗劲巅峰；更关键的是……那仙肉的气息，在被撕下、吞咽、炼化的过程中，并未完全消融，反而在忠哥——不，现在该叫谷为忠——的四肢百骸间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灵痕”。这灵痕如同烙印，是仙肉本源对凡躯强行改易时，不甘被彻底同化的最后一丝反抗意志，也是……陆云手中唯一能抓住的线头。

他迈步了。

步子不快，却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无声震颤半分，仿佛整条长街的脉搏，正随他足底节奏微微搏动。两旁跪祷百姓依旧闭目喃喃，无人察觉这白发老人走过时，篝火火苗竟齐齐矮了一寸，又倏然拔高三寸，焰心泛起一瞬极淡的银灰。

陆云穿过拱门。

前院静得诡异。

方才还肃穆庄重的火堆，此刻余烬半冷，蒲团东倒西歪。火堆旁，赵德丰与妻妾儿女早已不知所踪，只余几件滑落在地的锦袍与绣鞋，鞋尖朝向主院方向，凌乱而仓皇。

而正前方，石墙之下，一滩暗红血迹蜿蜒如蛇，尽头是半截断裂的护院腰牌，木纹尚新，漆色未干。

陆云俯身，指尖悬于血迹上方半寸，未曾沾染，却已闭目凝神。血中残留的气息被他神念一寸寸剥离：惊惧、剧痛、一股被强行撕裂筋络的灼热感……还有，一丝极淡、极腥、却又带着奇异清冽气息的余韵——那是仙肉被暴力剥离时，溅出的最后一星碎屑所带的本源之气。

“果然……没吞干净。”

陆云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让十丈外假山后蜷缩的两只野猫浑身毛发炸起，僵住不动。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血迹，落在那面青石墙上。

墙面完好无损，连一丝刮痕也无。可陆云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那里曾附着一团活物般的白色肉块。如今它消失了，却并非凭空湮灭——它的本体被吞，而它的“影”……还留在这里。

他缓步上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点向墙面中心一处看似寻常的凹痕。指尖距石面尚有半寸，石粉却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点指甲盖大小、正微微搏动的银白色光斑。那光斑极淡，若非陆云神念如刀，绝难察觉。

“仙肉之‘影’，非形非质，乃天地初开时，混沌中一缕未凝之精魄所化。凡人吞之，得力；武者吞之，得势；而若有人……以‘影’为引，反溯其源，则可窥见……”

陆云话音未落，指尖银光暴涨！

那点银白光斑骤然放大，如水波荡漾，瞬间化作一面尺许方圆的模糊镜面。镜中并非倒影，而是无数破碎、飞速流转的画面：赤岭山脉深处翻涌的熔岩之海；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残破青铜巨殿，殿门匾额蚀刻着三个扭曲古篆——“火神冢”；最后，是一双眼睛，狭长，上挑，瞳孔深处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幽蓝火焰……

画面戛然而止。

镜面崩碎，化作点点银尘，消散于夜风。

陆云收回手指，掌心赫然多了一道细微血线，正缓缓渗出血珠。他看也不看，只将指尖血珠轻轻抹在自己左眼眼皮之上。

刹那间，左眼瞳孔深处，幽蓝火苗一闪而逝。

他抬起头，望向主院方向。那里，传来压抑的啜泣、粗重的喘息，还有一声嘶哑到变调的怒吼：“……把人给我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敢拦我，老子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是谷为忠的声音。狂躁，亢奋，带着刚获得力量后无法收敛的暴戾，更夹杂着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陆云唇角微掀，不是笑，而是猎人终于锁定猎物巢穴时，那种冰冷的确认。

他转身，不疾不徐走向侧门。那里，一扇半掩的角门后，是通往赵府后巷的僻静小道。门缝里，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在血腥气里，竟格外清晰。

陆云停步，鼻翼微动。

这香……不对。

不是闺阁脂粉，不是佛前沉檀，更不是药铺陈年药材。这香里，裹着三分熟透桃子的甜腻，三分新割青草的腥气，还有一分……坟茔深处腐土蒸腾出的阴凉。三种气息本该相冲，却诡异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脊背发麻的诱惑。

他推开了角门。

门后，不是小巷。

而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窄夹道，两侧是高耸的粉墙，墙头覆着厚厚的青苔。夹道尽头，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昏黄光晕里，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陆云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又迅速被墙壁吞没。他走得很慢，白发拂过潮湿的砖墙，发出沙沙轻响。越往里，那甜香越浓，甜得发齁，甜得人心头发腻，甜得……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忽然，他停住了。

前方三步，地面青砖颜色略深，湿漉漉的，像刚刚泼过一盆清水。可这水……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

陆云弯腰，指尖蘸了一点。

凑近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