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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想起幼时祖父私授的《胤氏秘录》中一句谶语:“龙死而观立,观毁而龙醒,青衣踏骸来,万古劫火焚。”
原来不是预言。
是纪事。
是警告。
是……一场延续了八百年的等待。
金赛龙喉结缓缓滚动,手中狼毫笔“啪”地一声折断,断口参差,墨汁淋漓如血。
他并未去看那断笔,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光镜之中。
镜中,素裙女子已行至龙骸脊背之上。她忽然停步,缓缓侧首,似有所觉。
那一瞬,镜中灰雾骤然翻腾如沸,碧光暴烈,几乎刺瞎人眼!
金赛龙却未眨眼。
他看见了。
隔着八百年时光,隔着万里山河,隔着生死玄关——
她望向的,正是此刻,这间藏书室,这张书案,以及,他金赛龙,这一双眼睛。
镜中,她唇瓣微启,无声开合。
金赛龙却如遭雷殛,浑身气血骤然逆行,耳中轰鸣炸响,竟将那无声唇语,一字字,听得分明:
“金……赛……龙……”
“你……欠……我……一……剑。”
话音落,光镜“砰”地爆碎,化作万千碧色星尘,簌簌飘落于《南岭舆图志》之上。纸页瞬间焦黑,唯余朱砂圈出的“云港市”三字,完好如初,墨色愈发浓重,仿佛刚从活人心口剜出的血,尚未冷却。
金赛龙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良久,他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并非寻常锦缎,而是用极细的鲛绡丝与千年寒蚕丝混织而成,触手冰凉,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他将素绢覆于焦黑书页之上,指尖缓缓抚过“云港市”三字。
绢面之下,焦痕竟如活物般蠕动、收束,最终尽数没入字中。而那三字,颜色由墨黑,渐次转为幽青,继而,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流转不息的碧色光晕。
金赛龙凝视着那抹碧光,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沙哑,苍凉,却无半分惧意。
他将素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贴身之处,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颗将熄的星辰。
“欠你一剑……”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好。我等着。”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单膝跪于阶下,声音嘶哑:“报——金帅!云港市急电!雾隐峰……雾隐峰方向,今晨寅时,突现异象!”
金赛龙霍然转身,眸中精光暴涨:“讲!”
“是……是龙吟!”
“整个云港市,乃至东边省沿海三十县,人人皆闻!声如洪钟,裂云穿岳,持续整整一炷香!更……更有人亲眼所见,雾隐峰顶,云海翻涌之际,似有……似有一道青色人影,立于云巅!”
亲兵说到此处,已是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影子……脚下……脚下踩着一条龙!一条……活的龙!”
金赛龙未再言语。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悬于胸前。
掌心向上。
掌纹纵横,如刀劈斧凿,每一道沟壑深处,都沉淀着三十年苦修、二十年征伐、十年权谋所凝成的铁血煞气。可此刻,那掌心中央,却悄然浮起一点微光。
一点碧色。
微弱,却无比纯粹。
如同遥远星火,落入亘古寒潭。
他静静看着那点碧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拢五指。
碧光,被握于掌心。
仿佛握住了一段即将归来的宿命。
同一时刻,南府城郊,荒废已久的观音庙。
残破的山门歪斜欲坠,檐角风铃锈蚀,偶有风吹过,只发出几声喑哑的“咯吱”声。庙内佛像倾颓,泥胎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木骨。唯有殿后一株老槐,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树冠之下,竟有三座新坟,碑石皆未刻字,只以青砖垒成,砖缝间,渗出点点暗红湿痕,不知是血,还是地底渗出的锈水。
夏月棠坐在其中一座无字坟前。
她身上那件素绿裙裳已沾满泥污,袖口撕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伶仃,却透着玉石般的冷硬光泽。她赤着双足,脚踝纤细,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经络,正以一种极缓慢、极稳定的节奏搏动着,仿佛 beneath 这具躯壳之下,另有一颗心脏,在沉睡中,缓缓苏醒。
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
碗中清水澄澈,映着天光云影。
可当她的目光落于水面,那水中倒影,却并非她此刻的模样。
水面之上,映出的是一袭青色道袍,宽袍大袖,衣襟上绣着十二道银线云纹,袖口翻卷处,露出一截苍白如玉的手腕,腕上缠着三道细如发丝的青铜锁链,链尾各缀一枚小小铃铛,静默无声。
水面倒影中的“她”,正缓缓抬起那只缠着锁链的手。
指尖,轻轻点向水面。
涟漪顿起。
倒影破碎。
而真实的夏月棠,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她那双原本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深处,一点幽碧光芒,正悄然亮起,如同沉眠万载的星辰,终于挣脱了时间的封印,第一次,映出了自己的光。
庙外,风忽然停了。
连那喑哑的风铃,也彻底寂静。
唯有槐树浓荫之下,三座无字坟前,粗陶碗中清水,兀自一圈圈,无声扩散着涟漪。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极深、极暗、极冷的地方,缓缓醒来。
而它睁开的第一眼,望向的,正是这南岭大地之下,那条蛰伏了八百年的龙脉。
以及,龙脉尽头,那座云港市,雾隐峰巅。
——青衣已至。
——龙骸将醒。
——劫火,待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