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点就是……”凯斯语气一顿，“如果是在几年前的话，咱肯定会瞒着你们自己偷偷去的。”

“哈，确实。”柯林拍了下大腿。

这种想法真是太契合这个倔强又别扭的半兽人了，除了他，柯林都不知...

柯林刚在长桌前站定，那胖兽人老板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像头刚犁完地的公牛。他左手拎着个豁口陶罐，右手捏着块油腻腻的抹布，在桌沿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可那桌面本就黑得发亮，擦与不擦毫无区别。

“酒？”他嗓音沙哑，舌头卷得极重，尾音拖得又沉又钝，仿佛每吐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刮下一层老皮，“还是……找人？”

凯斯往前半步，肩甲撞开身后挤来的两个哥布林奴隶，那两人缩着脖子退开，脖颈上绳索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也不吭声。他没接话，只将一枚银币弹在桌上，银币旋转着划出一道冷光，最后“叮”一声停住，正压在桌缝里一道干涸的暗红污迹上——不知是血还是陈年酱汁。

兽人老板眼皮一跳，拇指搓了搓银币边缘，随即朝左侧帐篷群后扬了扬下巴：“‘秃鹫巢’，第三排，灰顶子。别敲门，掀帘子。他说你是‘龙骨客’，你就能进去。”

“龙骨客？”奥蕾莉亚低声道，指尖无声掠过腰间匕首鞘。

凯斯却已转身，朝艾伯特他们打了个手势。铎恩牵着山羊刚挤回来，山羊角上还挂着半截烂布条，矮人胡子上沾着泥点，喘得像只被追了三里地的獾。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地上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见鬼的路！刚才差点被一头野猪拱进粪坑——那畜生脖子上还拴着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帐篷柱子上！”

没人接话。柯林盯着那枚银币，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取出任务日志——一本硬皮封面早已磨得发白、边角卷曲如枯叶的旧册子。他没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皮内侧一处极细的刻痕：一道歪斜的爪印，底下压着三个微不可辨的小字——“秃鹫巢”。

这印记是他三天前在千桅城黑市换情报时，那个独眼侏儒塞进他手心的。当时侏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带着腐烂苹果味：“记住了，龙骨客不走正门，不报名字，只认这个……兽人管它叫‘骨头签’。”

柯林合上日志，抬眼时正撞上凯斯目光。大个子没说话，但右手指节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他们出发前约定的暗号：有埋伏，但可进。

队伍重新动起来。艾伯特牵马走在最前，铎恩骂骂咧咧跟在他屁股后头，山羊时不时尥蹶子踢他小腿；曲菁和奥蕾莉亚并肩而行，前者始终垂着眼，后者则频频扫视两侧帐篷顶——那里偶尔有反光一闪而过，像是弓弦绷紧的弧度，或是刀刃被雪光舔舐的冷芒。

“秃鹫巢”果然在第三排。灰顶帐篷比旁的高半尺，帘子是整张鞣过的狼皮，毛茬粗硬，泛着青灰光泽。没有门，只有一道斜切的开口，边缘参差如被啃过。

柯林掀帘前顿了顿。风从苔原方向灌进来，掀动狼皮下摆，露出内里一层暗褐色的衬里——不是皮革，是某种厚实的菌类菌盖，层层叠叠黏在帆布上，散发出潮湿泥土与陈年血锈混合的气息。

他弯腰钻入。

帐内比想象中宽敞。穹顶悬着七盏青铜油灯，灯芯烧得极短，火苗蜷缩成豆粒大小的幽蓝，将整个空间浸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昏暗里。地面铺着整张剥下的巨熊皮，毛尖染着斑驳的褐红，踩上去软而滞涩，仿佛踏在尚未凝固的淤血上。

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上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只倒扣的陶碗。

桌后坐着个兽人。

他不像外面那些粗壮暴烈的同类，身形精瘦得近乎嶙峋，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被雷劈过仍不肯弯折的老松。脸上没戴面具，也没涂战纹，只在左眼下方刺了一圈细密的黑点，排列成扭曲的螺旋——柯林曾在圣泪城古籍残页上见过类似图腾，记载为“守夜人之瞳”，早已失传三百余年。

兽人没抬头，只伸出左手。那只手异常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覆着薄薄一层银灰色绒毛，腕骨凸起如刀锋。

柯林依言递出任务日志。

兽人接过，没翻页，只是将日志平放在掌心，闭眼静默三息。再睁眼时，他食指突然戳向日志封面——不是按压，而是以指甲为刃，沿着那道爪印刻痕狠狠一划！

“嗤啦”一声裂响。

封皮应声绽开一道细缝，从中飘出一缕极淡的灰雾，雾气盘旋着聚成半寸高的虚影：一具微型龙骨，肋骨如扇展开，脊椎蜿蜒如钩，头颅微仰，空洞的眼窝正对柯林。

帐内油灯火苗齐齐一跳，幽蓝转为惨白。

“龙骨未朽，日志未蚀。”兽人开口，声音竟如金属刮过石板，“你们……是来修‘断喉桥’的？”

凯斯脚步一顿，右手已按上剑柄：“谁告诉你的？”

兽人冷笑，舌尖抵住上颚，发出“咔”的脆响：“桥塌那天，第一个爬出来的人类商队，死了十二个。最后一个咽气的，手里攥着半截断箭——箭羽上缠着你们罗门商会的金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奥蕾莉亚腰间匕首柄端那枚细小的玫瑰浮雕，“而玫瑰纹章，三年前就该熔了。”

奥蕾莉亚脸色骤然发白，手指猛地收紧。

柯林却看向桌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把断剑——只剩半截，断口参差，剑脊上蚀刻的铭文被蛮力刮去大半，唯余末尾两个字母：L…E。

他心头一震。

这把剑他见过。

在墨克维克废墟的地窖里，在那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提夫林尸体手中。当时尸体胸口插着三支箭，箭簇泛着幽绿磷光，而断剑就压在死者交叠的手下，剑柄缠着褪色的猩红缎带，缎带结扣处……绣着同一枚玫瑰。

“断喉桥不是塌了。”柯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空气一滞，“是被人拆的。”

兽人瞳孔骤缩。

帐外忽传来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