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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列尼亚在整军,她最先整编出来的军队,一个连级规模的警卫连。
不设主官,别的什么任务都没有,就是负责保护卡杜格利的指挥体系。
反正卡洛吉天天跟着高飞,但是这个警卫连让安德烈带。
...
卡列尼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不快,却像子弹上膛时那声闷响——咔、咔、咔。她没看名单,目光钉在后勤处长脸上,瞳孔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对方额角渗出的汗珠。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怕出来的。怕什么?怕自己写下的名字,下一秒就变成墓碑上的刻痕。
高飞把玩着一支钢笔,笔帽旋开又合上,发出细微的金属咬合声。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安德烈站在门边,双手垂在裤缝两侧,军靴擦得锃亮,可靴尖朝内微收——那是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天狼星始终没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可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正以极慢的速度,在裤缝上划着横线,一下,两下,三下……每一道,都像在给某个名字画上死刑执行令。
“萨图穆萨少校。”卡列尼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凝滞,“你刚才说,他这两天状态不对。”
后勤处长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是……是的。他三天没去炮兵营点名,昨天傍晚独自进了弹药库,待了四十七分钟。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出来时,他左袖口沾了硝酸盐结晶——那是老式黑火药受潮后析出的白霜。可我们的炮弹库存全是新型无烟火药,根本不会析出这种东西。”
卡洛吉终于听懂了,脸色一白:“他……偷换弹药?”
“不。”卡列尼亚摇头,语气冷得像从冻土里掘出的铁,“他是在验证——验证弹药是否真如报告所说,‘全部完好’。而他找到了问题。所以,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验货。”
高飞把钢笔啪地合上,金属撞击声脆得刺耳。“所以,他不是要叛变,他是发现了有人在克扣军需,还把劣质弹药充作合格品入库。他想查,又怕查到不该查的人,于是装疯卖傻,用‘状态不对’当掩护。”
后勤处长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压住:“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干过这事。”高飞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在索马里,一个连长发现补给官把过期三年的罐头贴新标发下去,他没举报,只把罐头全泡水里,等罐体鼓胀爆裂,再拍下照片寄给国防部督察组。结果呢?补给官调任后勤副处长,连长被调去守沙漠哨所——三年没见人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卡洛吉,“卡洛吉少校,你爹给你铺的路,是金砖还是流沙,你现在分得清吗?”
卡洛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萨图穆萨递来一份《炮兵营弹药损耗异常报告》,他随手扔进废纸篓,还笑着说:“萨图穆萨,你太较真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那时,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灰败,他竟以为是熬夜熬的。
卡杜格亚突然抓起那份名册,指尖重重戳在“萨图穆萨”三个字上,指甲边缘泛白:“红笔,还是白笔?”
后勤处长手一抖,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血斑。“红……红笔。他是卡洛吉少校的人,七年前就是您父亲派来的教官……”
“教官?”卡列尼亚打断他,从文件夹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黑白影像里,年轻的萨图穆萨站在坦克履带旁,肩章上是一颗银星,身旁站着穿少校军服的卡洛吉父亲,两人笑容灿烂,背景是卡杜格利城防工事奠基仪式。“这是1998年,萨图穆萨刚从喀土穆军事学院毕业,被你父亲亲自点名调来当卡洛吉的启蒙教官。可你看看现在——”她手指一划,掠过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军官姓名,“卡洛吉少校麾下,七成军官是这七年里陆续调来的‘新人’,而萨图穆萨,是唯一一个从你父亲时代活到今天的‘旧人’。”
屋内死寂。只有窗外风掠过棕榈叶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刮过铁皮屋顶。
高飞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卡杜格利东郊的废弃砖厂烟囱歪斜矗立,烟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几缕青烟正从裂缝里艰难挤出——和此刻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一样,压抑、将断未断。
“所以,萨图穆萨不是叛徒。”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他是最后一个还记着卡杜格利建城誓词的人。”他转身,目光如刀,“誓词第一条:‘凡我将士,当以城为骨,以民为血,宁折不腐。’——当年刻在市政厅石阶上的字,现在还在吧?”
卡洛吉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他十六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市政厅,在石阶最底层亲手摸过那行凹陷的刻痕。那时父亲说:“骨头硬,血才热。城若塌了,先塌的是守城人的脊梁。”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卡洛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卡列尼亚没回答他,径直走到后勤处长面前,抽出他口袋里的红蓝铅笔,掰断红笔,只留下蓝笔。“你刚才说,萨图穆萨验弹药时,袖口有硝酸盐结晶?”她抬眼,“带路。现在,立刻,带我们去弹药库。”
后勤处长几乎瘫软,却被安德烈一把架住胳膊。他本能地看向卡洛吉,卡洛吉却盯着自己颤抖的手——那双手三年前在军校靶场打出过满分,如今却连一支笔都握不稳。
砖厂方向,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不是雨云,是炮声。卡杜格利西线,叛军的迫击炮群开始试射。炮弹落在三公里外的甘蔗田里,炸起褐色烟柱,像大地溃烂的疮口。
弹药库在城北地下掩体,入口伪装成粮仓。铁门锈蚀严重,门轴转动时发出濒死般的呻吟。灯泡昏黄,照见水泥墙上斑驳的霉斑,空气里混杂着火药、机油和陈年谷物腐败的甜腥味。货架高耸,铝制弹箱堆叠如山,箱体编号整齐,标签崭新——可当后勤处长颤抖着撬开最底层一只标着“1987年制”的25毫米机炮弹箱时,所有人呼吸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