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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啸声最高亢的刹那——
孙悟空动了。
他自桃树横枝上纵身而下,不是扑向怪物,而是掠过楚阳头顶,金箍棒在手中一旋,由横变竖,棒尖直指怪物眉心那道裂缝!
他没用全力,没施法相,只是简简单单,将棒尖抵在那道裂缝边缘,轻轻一顶。
“咔。”
一声轻响,细微如蛋壳破碎。
裂缝边缘那块灰白骨片,应声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幽绿磷火猛地一跳,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怪物啸声戛然而止,整个身躯如遭雷击,四条手臂同时向内蜷缩,头颅痛苦地后仰,脖颈筋肉虬结凸起,喉管深处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在抵抗。
抵抗那股从骨片裂缝里,顺着缝隙,丝丝缕缕钻进去的、带着桃香与暖意的微弱气息——那是桃核碎裂时逸散的最后一丝生气,混着楚阳指尖的血,混着花果山千年灵气浸润过的果壳精魂,顺着它最脆弱的呼吸孔窍,钻了进去。
孙悟空缓缓收回金箍棒。
他站在怪物三步之外,金箍棒垂在身侧,棒尖滴下一滴金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嗤地一声,烫出一个小坑。
他没看怪物,侧过头,望向楚阳。
楚阳正单膝跪在碎石坡上,剧烈喘息,右手手背被擦破一大片,血混着泥沙往下淌。他抬眼,与孙悟空对视。
孙悟空嘴角微微一扯,还是那点浅淡的笑,但这一次,那点弧度里松开的,不只是绳子,是一道封印了四百年的闸门。
“教得不错。”他说。
话音未落,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楚与暴怒的咆哮,四条手臂猛地张开,铁锈色皮肤上所有龟裂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红光,它要自爆!
可就在此时——
“吱吱!”
一声清越短促的猴啼,自桃林深处响起。
是石头。
它不知何时已攀上最高那棵桃树的树冠,小小的身体立于枝头,迎着西斜的阳光,双手紧握成拳,置于丹田位置,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白气流自它鼻端吸入,又自它指尖缓缓吐出。
它在吐纳。
不是模仿,是真正的、属于妖的吐纳。
而它吐纳的方向,正是那怪物左后膝——那片被楚阳桃核撞破的、正汩汩渗出白雾的伤口。
青白气流离体,如一条细线,无声无息,缠绕上那片焦黑溃烂的皮肉。
奇迹发生了。
那片溃烂处,焦黑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润的青意,像久旱的土地终于渗出第一滴露水。白雾的喷涌势头,竟被这缕微弱的气流,硬生生压回了皮下。
怪物的咆哮声,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迟疑。
它缓缓低下头,四只猩红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了树冠上那只小小的、浑身湿透、还在微微颤抖的猴子。
石头没看它。
石头只是闭着眼,继续呼吸,继续吐纳,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像在应和着瀑布的三层水声。
哗——啪——咕咚。
哗——啪——咕咚。
楚阳撑着膝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看着树冠上的石头,又看看身旁的孙悟空。
孙悟空也望着石头,金睛里火光渐敛,只剩下一种近乎温软的澄澈。
“它记住了。”孙悟空忽然说,声音很轻,“俺教它第一课,不是怎么吸气,是怎么‘认’气——认这山里的风,水里的气,桃子熟时的甜香,猴子哭时的咸涩……认了,才能引。”
楚阳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洗掉手背上混着泥沙的血。水很凉,冲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看见桃林边缘,那只独眼老猴子不知何时已悄然蹲在碎石坡上,离怪物只有十步之遥。它没看怪物,只用那只完好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石头。
它的爪子,正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拍打着自己干瘪的胸口。
咚。咚。咚。
像在敲一面蒙尘四百年的鼓。
这时,一阵风穿过桃林。
风里带着新摘野果的酸气,带着水潭的湿气,带着桃核碎裂后飘散的、极淡极淡的甜香。
风拂过怪物铁锈色的皮肤,拂过它脸上那道裂缝,拂过它膝弯处焦黑的伤口,拂过石头汗湿的脊背,拂过楚阳额角的血痕,拂过孙悟空垂在身侧、还残留着一丝金红余温的棒尖。
风继续往前吹,吹向栖月岭的方向,吹向云海深处,吹向那座雾锁千重、静默如墓的内冢。
风里,似乎还夹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铃音。
很轻。
轻得像幻觉。
可楚阳的手,却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猛地攥紧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掌心里,方才被桃核划破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变淡,最后,凝成一道浅褐色的、弯弯的印记。
形状,像一瓣将开未开的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