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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妈妈……”
“不敢睡……怕梦里又看见那只黑爪子……”
“洞里有声音,咚、咚、咚,像石头在跳……”
孙悟空把桃核一颗颗放进衣兜,动作很慢,像在收殓亡魂。
“它们没死干净。”他说,“魂魄被瘴气腌在桃核里,成了‘哑桃’。一千年之内,只要桃树不绝,它们就能靠根须吸月华续命。”
楚阳看着他兜里鼓起的轮廓,忽然问:“你能救它们?”
孙悟空没回答。他抬头,望向山顶那三块竖立的石头,月光下,石头顶上的青苔泛着幽光。
“能。”他终于开口,“但得先找到那个丢锁链的人。”
这时,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狼嗥。
不是栖月岭的白狼,音调更高,更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悟空和楚阳同时侧耳。
嗥声来自盐碱地方向,穿雾而来,断断续续,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楚阳脸色变了。
孙悟空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锋掠过水面,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寒光。
“她醒了。”他说,“第三天,翻四倍。”
话音未落,他肩头那只小猴子突然“吱”地尖叫一声,爪子狠狠揪住他头发,另一只小猴子也跳起来,扒着他脖子,小小的身体剧烈发抖。
它们在怕。
不是怕雾,不是怕瘴,是怕千里之外,某个正在骨缝里灌铁水的姑娘——那股痛,那股热,那股要把人撕成两半的冲劲,隔着山,隔着雾,隔着四百年光阴,硬生生撞进了它们的血脉里。
孙悟空抬手,把两只小猴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它们毛茸茸的头顶。
“不怕。”他声音很轻,却像山崩前最后一声闷雷,“她在长骨头。等她长好了,就来接你们。”
月光下,他眼角有一道极淡的金痕,像泪,又像熔化的星砂。
而此刻,栖月岭,苏绾绾正缓缓睁开眼。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白汐的手。
那只手悬在她额前半寸,掌心向下,五指微张,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雾。雾里裹着三粒细小的、闪烁不定的光点,像三颗被强行拘来的星子。
白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嘴唇无声翕动,念着一串苏绾绾听不懂的音节。
苏绾绾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白汐终于低头,看见她睁着的眼睛。
那一瞬,白汐掌心的银雾倏然散开,三粒光点坠入苏绾绾眉心,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第三天。”白汐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像砂砾在陶罐里滚动,“你活下来了。”
苏绾绾眨了眨眼,一滴汗混着泪水从眼角滑下,没入鬓角。
她想抬手,手臂刚动,一阵剧痛炸开——不是骨缝的痛,是肌肉新生的痛,像千万根新芽刺破旧皮,带着血腥气的甜。
白汐扶她坐起,递来一碗温水。
苏绾绾喝了一口,水滑下喉咙,她忽然抓住白汐的手腕。
手腕很细,骨头硌着她的掌心,皮肤下有青色的血管在跳。
“我梦见……”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梦见花果山的桃树,叶子是黑的,树根底下,埋着很多桃核……桃核里,有人在哭。”
白汐的手腕在她掌心里,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白汐才说:“你梦见的,是它们的脐带。”
苏绾绾愣住。
白汐抽回手,端起碗,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
“桃核是根须的胎衣。”她说,“每颗桃核里,都裹着一只猴子前世的魂胎。它们没死,只是被瘴气腌住了,像咸鱼一样吊着一口气。”
她放下碗,转身去灶台边,舀了一勺温热的鱼汤,吹凉,送到苏绾绾嘴边。
苏绾绾喝了一口,汤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味道——不是姜,不是果子,是铁锈味,是血的味道,是骨头在重组时渗出的、最原始的腥甜。
“你今天,能走三步。”白汐说,“到院门口,摸一下那棵老槐树。”
苏绾绾点头,撑着床沿,慢慢站起。
她左腿一软,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白汐没扶。
苏绾绾咬着牙,撑起身体,一步,两步,第三步,指尖触到槐树粗糙的树皮。
就在她指尖碰到树皮的刹那,整棵树猛地一震!
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树脂顺着树干流下,在夯土地面上汇成一道细流,蜿蜒着,流向栖月岭东面——花果山的方向。
白汐站在门边,看着那道琥珀色的细流,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在右手腕内侧狠狠一划。
血珠涌出,滴在流经脚边的树脂上。
血与树脂相融,瞬间沸腾,蒸腾起一缕银雾。
雾中,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第三日,骨成。】
【第四日,血沸。】
【第五日,魂渡。】
字迹浮现三息,随即消散。
白汐抬手,抹掉手腕上的血,转身回屋。
她走到苏绾绾身后,手掌按在她后颈,掌心滚烫。
“现在,”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得学会,怎么把别人的命,扛在自己骨头缝里。”
苏绾绾闭上眼,五条尾巴缓缓展开,尾尖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五把尚未出鞘的刀。
远处,盐碱地的风忽然转向,裹挟着一股极淡的、桃花初绽的香气,飘进栖月岭的院子。
白狼抬起头,鼻翼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的、近乎呜咽的长嗥。
嗥声未歇,东方天际,一道金光撕裂云层,笔直射向花果山主峰。
——那是孙悟空,第一次在四百年后,真正睁开了火眼金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