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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他松了口气,接过海龙递来的湿毛巾,仔细替李湘琴擦净额头,“毒已随气机下行,待会儿她会排几次稀便,颜色偏绿,别怕,那是毒浊排出。之后三天,只喝米汤,忌油盐荤腥,尤其不能再碰任何菌类——哪怕是晒干的,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海龙连连点头,眼睛发红:“谢天谢地……生子,哥真不知咋谢你……”
“谢啥,自家人。”董良杰摆摆手,却见李湘琴忽然抬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是常年纳鞋底、搓麻绳磨出来的。她望着他,眼神澄澈:“生子,你大嫂我……心里明白。你这药,不是光治肚子。”
董良杰一怔。
李湘琴笑了笑,手指微微用力:“那山栀子叶,是清三焦郁火的;黄芩汁,是泻肝胆实热的;陈醋引药入肝,枣酒助其走窜……你怕我肝气郁结,胎动不安,所以没单攻肠胃,而是先疏肝理气,保胎为上。是不是?”
董良杰喉头一热,说不出话。
李湘琴却已转向海龙,声音轻却清晰:“听见没?以后家里采菇,先拿给生子过目。他认得哪些能吃,哪些看着憨,其实心最毒。”
海龙忙不迭点头,又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哎哟!差点忘了正事——今早村口老槐树下,王会计蹲那儿抽旱烟,见我急匆匆跑,就把我叫住了,说公社卫生所来了个戴眼镜的女大夫,说是市里派下来的知青,专门给咱村搞妇幼保健,今儿头一天坐诊!还说……还说她点了名,要见你!”
董良杰眉峰一跳:“见我?”
“可不是嘛!”海龙急急补充,“王会计说,那女大夫拿着个小本本,记着咱村所有育龄妇女的名儿,还特地问了‘董良杰家媳妇儿任秀秀,怀的是男是女’,王会计哪知道,就糊弄说‘还没生呢,哪分得清’,结果那女大夫摇头,说‘不是问孩子,是问孕妇本人的产检情况’……”
董良杰心头一凛。
任秀秀怀孕的事,他只告诉过父母和海龙夫妇,连村里最八卦的刘婶都不知道。这女大夫,如何精准锁定秀秀?还特意点名?
他脑中电光石火闪过昨日沈厂长的话——“那些药材的质量,自己心里有数,有些事情也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莫非……沈厂长那边出了岔子?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家药材来源,进而盯上了任秀秀?可这逻辑不通——药材是自家山场采的,又没挂牌子,谁能一路追到他家炕头?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停在篱笆外。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子推车而立。她头发剪得齐耳,鬓角微汗,手里拎着个帆布挎包,包上印着褪色的红十字。阳光落在她镜片上,折射出两点锐利的光。
她抬眼望来,目光越过篱笆,不偏不倚,直直落在董良杰脸上,唇角微扬,声音清亮:“董良杰同志?我是公社卫生所新来的妇幼医生,周敏。听说你懂些中草药,今天特来请教——关于孕妇禁忌用药,还有……”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屋里炕上的李湘琴,笑意加深,“比如,大脚菇,到底能不能吃?”
空气霎时凝住。
海龙傻站着,嘴巴半张;李湘琴靠在枕上,手指无意识绞紧被角;董良杰站在原地,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线,影子斜斜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他慢慢抬手,将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理和几道浅浅旧疤——那是少年时攀岩采药留下的印记。
然后,他迎着周敏的目光,一步跨出院门,脚踩在青砖铺就的窄路上,影子与她的影子,在光里悄然交叠。
“周医生,”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像山涧溪流撞上磐石,“大脚菇的事,咱们得好好聊聊。不过在这之前——”他侧身,朝屋里扬声道,“大哥,麻烦把炕上那罐醋药端出来,趁热,给周医生也尝一口。她既然这么关心村民饮食安全,想必,也该以身试药,才够服众。”
周敏脸上的笑意,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风掠过院角的老槐树,簌簌落下一小片初夏的嫩叶,打着旋儿,飘向董良杰沾着药汁的指尖。
他没躲。
任秀秀此刻正坐在自家堂屋窗边,膝上摊着未纳完的虎头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她忽觉心口莫名一跳,抬头望向窗外——远处山脊线在晴光里泛着柔青,云絮低垂,像一捧未拆封的棉絮。
她低头,指尖抚过鞋面上歪歪扭扭的“长命百岁”四字,那是她昨夜就着油灯绣的。针尖微微一顿,一滴血珠沁了出来,圆润饱满,像颗小小的、温热的红豆。
她吮掉血珠,继续穿针。
线头在光里一闪,细如游丝,却韧不可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