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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辞已迈步前行。他步子不快,但每踏一步,青石板缝隙里便钻出一缕淡青雾气,如活物般缠绕脚踝,转瞬又散。玉虚子认得此象——真武伏魔拳练至大成,内息外溢凝成“青鸾气”,寻常筑基修士需十年苦修方能初窥端倪,段辞却已化气为形,且收放由心。
“段师兄!”玉虚子追上前,压低声音,“白云观后山断崖坪,是观主当年斩杀‘血河老祖’之地。雷音杵乃镇观至宝,杵身嵌三十六枚雷击木钉,一击可裂金石。你……”
“我知道。”段辞打断他,伸手拨开路旁柳枝,枝条拂过他掌心,竟发出金属嗡鸣,“雷音杵第一击,观主用的是‘降魔印’;第二击,用的是‘伏羲卦’;第三击……”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丰乐楼七层雕花窗棂,“若我接住,便请丰乐楼代我问陆离老人一句:太湖水府那滴天一神水,可还热乎?”
玉虚子脑中轰然炸响。太湖水府之事秘不外宣,连龙血藤观主都只知顾景砚得水,不知癫散人已死。段辞竟能精准指向“天一神水”,且直呼陆离老人名讳——那位丰乐楼代楼主,向来只与炼神中期以上人物密谈,怎会与一个俗脉火工有交集?
他猛然想起半月前观中异动:三更时分,后山藏经阁无火自燃,烧毁七间偏殿,唯独《太初混元图》残卷所在的“寒螭室”毫发无损。火灭后,有人在焦炭堆里捡到半枚青玉碎片,纹路与段辞所赠印信严丝合缝。
两人沉默穿行于市井。此时正值申时,金水河畔食肆飘出炊烟,混着卤肉香与桂花酒气,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暖网。段辞忽然停步,弯腰拾起路边半块碎瓦。瓦片背面有炭笔涂画,歪斜写着“苍稽”二字,字迹稚嫩,却是孩童手笔。他指尖摩挲那“稽”字最后一捺,忽然用力一折——瓦片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刀切。
“玉虚子。”段辞将断瓦递过去,“你替我去群英会报名。若遇吴郡陆氏子弟,不必多言,只问他一句:‘贵府宝库那根千年龙血藤,可还配得上真武伏魔拳?’”
玉虚子双手接过断瓦,触手冰凉。他抬头想问缘由,却见段辞已转身走向河岸。暮色正浓,那人背影融进粼粼波光,肩胛骨在粗布衣下凸起如剑锋。忽然一阵江风卷来,吹得他衣袂翻飞,露出腰间束带——那不是寻常布带,而是浸透桐油的黑色牛筋,两端各系一枚青铜铃,铃身铸满细密云纹,纹路走势竟与《太初混元图》残卷上某段符咒完全一致。
玉虚子喉头发紧。他忽然明白为何段辞七年筑基圆满却从未离山——这牛筋束带,分明是龙血藤失传三百年的“锁脉缚”,专为压制火工体内暴烈的混元真气而设。而今日,段辞亲手解开了其中一枚铜铃的机括。
丰乐楼七层,陆离老人正展卷阅报。窗外晚霞熔金,映得他雪白胡须泛出淡淡红光。案头那只青木匣静静躺着,匣盖微启,露出半截乌黑藤蔓——正是卷宗所载,吴郡陆氏宝库秘藏的千年龙血藤。藤身表面覆着薄霜,霜纹蜿蜒如龙鳞,每一片鳞下都渗出暗红汁液,在夕照中凝成细小血珠,悬而不坠。
老人指尖轻点藤蔓,血珠骤然爆开,化作七粒赤色光点,在空中排成北斗七星状。星光流转,竟映出苍稽郡黑水寨地形图:寨墙七处暗哨位置、粮仓地下密道入口、甚至寨主卧房梁木蛀洞都纤毫毕现。
“果然……”陆离老人喃喃自语,枯瘦手指捻起一粒星光,凑近眼前,“段辞身上,有‘救苦崖’的苔藓味。”
他忽然抬眸,望向金水河方向。暮色深处,一道青影正涉水而行。河水没膝,那人却不湿半缕衣衫,每步落下,水面便浮起一朵青莲虚影,莲瓣未绽即凋,化作点点萤火升空。萤火聚而不散,在半空凝成三个古篆——正是“断崖坪”。
老人缓缓合上匣盖,铜扣咔哒轻响。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恰好掠过他眼角皱纹,那纹路深处,隐约浮现出与段辞铜铃上一模一样的云纹。
同一时刻,皇城司密档房。烛火摇曳,老吏正提笔誊抄新收密报。墨迹未干,纸页忽被一阵阴风掀开,露出底下压着的旧卷——泛黄纸页上赫然是三十年前手书:“……癸未年冬,苍稽郡火工段氏,携幼子遁入白云观后山。观主令封其记忆,赐名‘辞’,授混元桩。此子额生异相,当为‘赤凰衔火’之格,慎之!慎之!”
老吏毛笔悬在半空,墨滴坠落,在“赤凰”二字上晕开一团浓黑,恰似一滴未干的血。
京师更深露重,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无人知晓,今夜有两人正以不同方式奔赴同一处悬崖——一个背着三十年前被抹去的名字,一个揣着三十年后即将改写的命运。而群英会尚未开场,圣王金书的金匣仍深锁皇城司密库,匣底衬帛上,用朱砂写就的“陆离”二字,正随着烛火微微跳动,仿佛随时要挣脱纸面,飞入这浩荡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