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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关。
风从走廊吹进来,门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胡为民和马静站在原地,谁也没动。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马静低头看着搪瓷缸里的热汤,汤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而倒影背后,是身后那堵斑驳的水泥墙。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黄的旧石灰。就在她倒影的正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格外深的地方——不是污渍,不是水痕,而是一片近乎墨黑的印记,形状不规则,边缘毛糙,像一块……被生生撕下来又胡乱糊回去的、干瘪的人皮。
马静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没敢抬头,只死死盯着汤面倒影里,那块黑印的位置。她看见,自己倒影的眼珠,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翻。
翻向那块黑印。
“马静!”胡为民低吼,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生疼,“看我!别看墙!”
马静猛地一颤,眼珠硬生生被拽回,泪水瞬间涌出。她手一抖,搪瓷缸脱手,“哐当”砸在地上,热汤泼溅,蒸汽弥漫,那面小小的、映着倒影的汤面,瞬间碎成无数晃动的光斑。
胡为民迅速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把镊子,另一只手抄起桌上半瓶没喝完的酒精,拧开盖子,狠狠浇在镊子尖端。酒精遇空气即燃,一簇幽蓝火苗“噗”地腾起,在昏暗屋里跳动,映得两张脸青白交映。
“听着,”胡为民声音嘶哑,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今晚,我们不睡。你盯门,我盯窗。任何东西——哪怕是你自己的影子,只要动了,就立刻喊。喊我的名字,喊三声。”
马静抹了把脸,用力点头,捡起地上半块碎瓷片,紧紧攥在掌心,锋利边缘割得掌心生疼,那点痛楚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锚点。
她走到门边,背靠墙壁,视线死死锁住门缝外那一片浓墨般的黑暗。胡为民则闪身至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月光惨白,照见窗玻璃上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还有影子背后,那堵同样沉默的墙。
时间一分一秒爬行。挂钟的“哒”声又回来了,恢复了寻常节奏,可听在耳中,却像倒计时。
忽然,马静眼皮一跳。
门缝底下,那线原本空荡荡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小片影子。
不是她的,不是胡为民的。
那影子边缘模糊,轮廓奇诡,像一只被压扁的、摊开的手掌,五指扭曲蜷曲,指尖朝上,正对着门缝——仿佛门外有人,正隔着门板,用整张脸,死死贴在门上。
马静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作响。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不敢出声。她眼角余光瞥见胡为民,后者已将燃烧的镊子高高举起,幽蓝火苗映亮他眼中决绝的光。
就在此刻——
“咚。”
一声闷响,沉沉砸在门外走廊。
不是脚步声。
是重物坠地的钝响。
紧接着,是液体缓慢流淌、浸润水泥地的“滋滋”声,黏腻,绵长。
马静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门缝往下移。
门缝下方,一缕暗红,正蜿蜒着,悄然漫入。
那不是水。
是血。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正从门缝底下,汩汩地、源源不断地,朝这间屋子……涌进来。
胡为民的镊子火焰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青筋毕露。他嘴唇翕动,无声地数着:一、二、三……
马静的喉头剧烈滚动,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血已漫过门缝,爬上她脚边的旧棉布鞋面,浸透,染红,像一朵急速绽放的、不祥的花。
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第一声嘶喊:
“胡——”
第二声卡在喉咙,化作破碎的抽气。
第三声,被门外突然响起的、一声清晰无比的、属于刘红卫的笑声,硬生生截断——
“哈……”
那笑声轻快,活泼,甚至带着点俏皮的尾音,就响在门外,近得如同贴着门板。
紧接着,是刘红卫那清亮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穿透门板,钻进两人耳中:
“哎呀,马大夫,胡哥,你们俩……是在玩捉迷藏呢?”
门,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推开。
刘红卫站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她玲珑的侧影。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右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左手……却垂在身侧,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那掌心之上,赫然覆着一张薄如蝉翼、半透明的……人皮。
皮上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屋内,缓缓地、缓缓地,转动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