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休喘息稍定，盯着石像，眼神复杂至极：“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李顺不敢隐瞒，将岱山幻境、石像自祭坛飞来、乃至此前数次异动尽数道出。

应无休听罢，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伸手，指尖悬于石像上方三寸，未触，却有丝丝缕缕的银白丝线自他指尖垂落，如蛛网般缠绕石像周身。丝线触及石像瞬间，那两点幽光骤然明亮，随即，石像基座上原本混沌的刻纹竟如墨迹遇水，缓缓洇开、延展，最终凝成一行细小篆字：

【方寸之间，自有乾坤。】

应无休瞳孔骤缩，手指微微颤抖：“方寸……道主？”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顺，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你可知，四百年前，圣人陨落前最后留下的手札，开篇第一句，写的是什么？”

李顺摇头。

“‘吾道将绝，唯存方寸。’”应无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似重锤砸在虚空，“此八字，刻于乾帝陵最底层玄棺内壁，唯有历代乾帝及督天监首席方可目睹。世间无人知晓其意，唯大司命曾言——‘方寸’非地名，非境界，乃是一道未竟之誓，一个未落之印，一位……尚在人间的承道之人。”

李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承道之人？

他下意识攥紧石像，那灰白石质竟传来温润触感，仿佛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在他掌中重新搏动。

应无休深深吸气，收起玉简，神色已全然不同。方才的考校、试探、乃至长辈对晚辈的审视，尽数褪去，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进之，你且记住——太学院收你，非因你抗住了外神侵蚀，亦非因你洞玄境修为可观。而是因你怀中此物，已替你叩响了那扇门。”

“太学院，从来只收‘道主’，不收弟子。”

“董春秋力荐你入太学院，表面是护犊，实则……是奉命行事。”

李顺脑中轰鸣，无数碎片骤然拼合：赵成的欲言又止、右相对他格外留意的目光、百家魁首们对他毫不设防的坦诚、甚至董春秋那句“安心在危室阙等候”——原来那危室阙，并非寻常居所，而是太学院设在朝堂之外的第一道界门！

“可……为何是我？”李顺声音嘶哑。

应无休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因为四百年来，唯有你，能让圣人石像主动离坛，主动寻人。”

他顿了顿，转身欲行，忽又驻足，背对着李顺，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还有一事，本不该此时告你。但既已至此……你当知，当年圣人陨落，非因外神围攻，亦非天道反噬。”

“而是……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大道根基。”

“只因他窥见一桩比外神更甚的灾厄，正在时间尽头缓缓睁开眼。”

李顺怔然。

应无休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裹挟万世遗书，破空而去，唯余最后一句话，如钟声般在他识海深处震荡：

“太学院真正的使命，从来不是访古，而是——守墓。”

守墓？

守谁之墓？

李顺低头，再看手中石像。那两点幽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唯余灰白石质，温润如初生婴儿的肌肤。

他忽然想起危室阙门前那副早已斑驳的楹联：

上联：方寸藏玄机，万古不易；

下联：乾坤纳芥子，一念即春。

横批二字，墨色新鲜，似刚题就：

——道主归位。

暮色彻底吞没了乾元殿。

而李顺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奔流之声，如江河入海，如星轨初转，如一道沉寂四百年的敕令，在他血脉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