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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无休沉默片刻,目光在李顺脸上停留良久,似要穿透皮相,直窥其神魂本源。最终,他缓缓颔首:“可行。”
李顺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他当然知道此行凶险。脐墟裂隙,比纯白空间更甚千倍——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没有“存在”本身的概念。在那里,连“自我”都会被不断消解、重组、扭曲。寻常修士踏入,顷刻间便会遗忘自己是谁、为何而来、甚至遗忘“遗忘”本身。
但……方寸之地,却始终未曾动摇。
那片方寸,是他在远古天庭废墟中,亲手从混沌里凿出的第一块基石。它不属现世,不属外域,甚至不属“道”。它是李顺唯一能确认的、绝对真实的“锚”。
只要方寸尚存,他便不会真正迷失。
“晚辈领命。”李顺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应下一场寻常巡查。
应无休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正面刻“危室”二字,背面则是一道微缩的星轨图纹,中央一点朱砂,如血未干:“此为‘巡天令’,持此令,可调动危室阙三成巡天力士,亦可开启‘脐墟甬道’入口。然切记——甬道仅开一炷香,一香燃尽,无论成败,甬道自闭,再启须待三年。”
他将令牌递来,李顺双手接过,触手微凉,却隐隐有脉搏般的跳动。
就在此时,一直静默的右相虚影忽而抬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如豆如星,轻轻点向李顺眉心。
金光没入,李顺只觉神魂深处,仿佛多了一粒不灭的火种,温而不炽,静而不熄。
“此乃‘太初薪火’。”右相声音低沉,“非赐予你,而是借你。它可护你神魂不散,却不能替你思,不能代你行。若你在脐墟之中,心生退意,或起私念,薪火自熄,你亦将永堕裂隙,再无归途。”
李顺心头微震。
太初薪火——传说中,开天辟地第一缕光所凝,唯有乾坤境圣人可炼,大乾立国五百年,仅存三缕。一缕镇守京师皇极殿,一缕封于观天塔顶,此乃第三缕。
右相竟将此物,交予一个洞玄境的小吏?
他垂首,深深一揖:“谢右相信重。”
右相虚影缓缓消散,只余一句余音,如风过耳:“去吧。记住,你要斩的,不是伪神胎,而是它与脐墟裂隙之间,那一道尚未凝实的‘脐带’。”
大殿光影流转,众人身影渐次隐去。唯余应无休与李顺二人立于空旷殿中。
老道袖袍微动,一道玉简浮出,轻轻飘至李顺面前:“此为脐墟甬道方位图,及伪神胎藏匿之‘蚀心巢’路径。另附‘截脉骨’使用之法,及……一道保命符箓。”
李顺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玉简,忽觉其中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气机——与他在岱山脚下,初见大司命时,那缕拂过眉心的清风,竟有七分相似。
他抬眼,望向应无休。
老道正凝视着他,眼神复杂难言,既有审视,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期许。
“李顺。”应无休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你可知,为何大司命当年,偏偏选中你,在岱山脚下,授你那半卷《春秋笔》?”
李顺呼吸微顿。
他当然知道。
那半卷《春秋笔》,表面是儒门心法,实则字字句句,皆为镇压外神之禁文。而其中最关键的一页,空白无字,只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形如弯月——正是方寸之地最初诞生时,所映照出的第一道轮廓。
他喉结微动,终是摇头:“晚辈愚钝,尚未参透。”
应无休却未再言,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身影融入殿角阴影,杳然无踪。
李顺独立殿中,手中玉简微凉,截脉骨静卧掌心,巡天令贴于胸膛,太初薪火在识海深处静静燃烧。
他闭目,神念沉入方寸。
那里依旧寂静,如亘古之初。然而就在那片方寸的最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正悄然蔓延——并非破损,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生长”。
就像种子,在黑暗里,第一次顶开了泥土。
李顺睁开眼,眸中无惧,无悲,唯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
他抬步,走向大殿尽头那扇缓缓开启的青铜巨门。门外,是并州苍茫雪原,是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危室阙,是即将开启的脐墟甬道,是等待被斩断的脐带,是……一场无人知晓结局的献祭。
风雪呼啸,卷起他衣袍一角。
他未曾回头。
身后,大殿穹顶之上,那幅巨大的星图中,并州天域的墨色,似乎……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着四周,无声洇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