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李顺的回答，他眼前的微光越发黯淡，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一种本能的渴盼自李顺心底升起。他渴望这缕光芒能够维系，渴望它能撕裂这无尽的死寂与漆黑。

恰在此时，韩启...

大殿内骤然一静。

那股因争执而掀起的无形气机余波，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骤然攥紧、碾碎，尽数消弭于无声。右相虚影端坐高处，袍袖微垂，眸光如古井深潭，既无怒意，亦无讥诮，唯有一种浸透五百年光阴的沉凝与冷肃——那是将整座大乾王朝的命脉与天外邪祟的威胁，日日置于掌心称量后，自然生出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凌玄姬唇角笑意未敛，却已悄然收束三分，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似有流光自指缝逸散又倏忽湮灭。她未再开口，只是斜斜倚在光影边缘，眼波流转间，仍有一缕幽微难察的审视，如蛛丝般缠绕在李顺颈侧。

应无休目光扫过诸方，神色不动如山，只将手负于身后，指尖悄然掐了一道极隐晦的印诀。大殿穹顶之上，原本悬浮游弋的数道星图光影骤然一滞，继而缓缓旋转，星芒收敛，竟在半空凝成一枚寸许大小的青铜符印，表面浮雕着三重环状云纹，中央一点漆黑如渊，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

“此乃【三省印】。”应无休声线平缓，却字字如钉，“凡经督天监审验无误者，皆授此印，印入神魂，可通九天十二阙之禁制，亦为日后调用天象境以上力量之信凭。李顺，上前。”

李顺垂目敛息，缓步上前三尺，双膝微屈，未曾跪拜，却以双手捧心，额角轻抵于掌背——这是春秋笔一脉最古老的礼仪，不敬权位，只敬道统。

应无休颔首，指尖轻点，那枚青铜小印便悠悠飘落，悬于李顺眉心寸许之处，嗡鸣微震。

刹那之间，李顺只觉一股温润而不容抗拒的清流自印中沁入识海，非灼非寒，却似一道无声惊雷劈开混沌。他眼前并未浮现任何文字图像，而是陡然映照出自己神魂深处最本真的轮廓：丹田之中，方寸之地依旧沉寂如初，然而其周遭，却悄然浮现出七道极细极淡的银线，宛如蛛网，无声延展，直抵神魂各处窍穴——这并非外神侵蚀之兆，而是……三省印所勾连的“道契”烙印，是督天监对受印者神魂结构的一次无声校验与锚定。

他心头微凛。

此印所照见者，远超寻常封印或探查。它分明已触及方寸道主之秘的边沿，却未引发丝毫反噬。不是因为它不够敏锐，而是因为……方寸本身，早已主动接纳了这份“校验”，如同江河容纳细流，既不拒斥，亦不显露。

应无休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快得难以捕捉。他袖袍轻拂，三省印嗡然一震，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没入李顺眉心不见。

“自此，你便是督天监并州分署，正式录籍之员。”应无休声音不高，却令整个大殿为之共鸣，“秩比六品，职衔‘观星佐使’，暂隶危室阙‘巡天司’，听候调遣。”

李顺垂首应诺，声音沉稳：“遵命。”

右相虚影微微颔首，身形却未消散，反而愈发凝实。他目光缓缓转向大殿西侧，那里光影浮动，竟渐渐显出一幅巨大而模糊的星图投影——图中星辰明灭不定，其中并州天域一片黯淡如墨，唯有一颗赤色小星，在墨色边缘剧烈震颤，光芒时明时灭，仿佛随时将熄。

“并州之患，并未根除。”右相声音低沉，如远古钟鸣，“赵成虽已被镇压，但他所引渡的‘浑沦褫象’残余意志，尚未彻底斩断。此星即为其神念所化‘蚀心劫星’，若任其溃散，必将在三年之内，催生至少七名潜伏侵染者，且皆具洞玄巅峰之修为，更擅隐匿伪形之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应无休，又掠过凌玄姬，最后落在李顺脸上：“尔等可知，为何此星不灭？”

无人作答。

右相缓缓抬手，指向那赤星之下，一片更为幽暗的虚空：“因其根脉，不在人间，而在‘太一玄牝’所遗之‘脐墟裂隙’中。赵成不过一介引路之媒，真正寄生于此裂隙者，是另一尊尚未成形的‘伪神胎’。”

李顺瞳孔微缩。

脐墟裂隙——那是远古天庭崩毁时，太一玄牝自爆所撕开的创口，介于现世与外神源域之间，既非真实，亦非虚妄，乃是所有被封禁外神残念最易蛰伏、最易畸变之所。传闻中，大乾历代封神之战，十之七八，皆源于脐墟裂隙的波动。

“伪神胎？”凌玄姬终于正色，指尖流光悄然凝成一枚阴阳鱼轮，“可是那‘蜕壳之种’？”

右相点头：“正是。赵成所献祭之血，已被其吸纳七分。若待其完成最后一蜕，届时脐墟裂隙将彻底贯通，太一玄牝残留意志，将借其躯壳，重临现世。”

大殿内空气骤然绷紧，连光影都似凝滞半息。

应无休忽而开口：“右相之意，是要派人潜入脐墟裂隙？”

“不错。”右相目光如电，“但非寻常手段。脐墟裂隙排斥一切‘完整之物’——活人神魂、灵宝法器、乃至天地法则，皆会被其本能撕碎、同化。唯有‘残缺之体’，方可穿行其间。”

他话音落下，大殿中央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幽光涌出，托起一方玉匣。匣盖掀开，内中静卧一物——非金非玉，形如半截枯骨，通体灰白，表面布满蛛网般的暗金纹路，纹路尽头，凝着一点猩红，仿佛尚未干涸的血珠。

“此乃‘截脉骨’。”应无休低声解释，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凝重，“取自上一纪元一位陨落圣贤之脊骨，经万年脐墟裂隙侵蚀，已成‘非生非死、非全非缺’之态。持此骨者，神魂将自然呈现‘残缺’之相，可瞒过裂隙感应。然……”

他目光微沉：“持骨者，亦将承受脐墟裂隙日夜侵蚀。每驻留一个时辰，神魂便损一分，三日之内，若不得归，纵使造化境强者，亦将化为无知无识之傀儡。”

李顺静静听着，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

截脉骨……他曾在方寸之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并非出自大乾典籍，而是来自那片被抹去名字的远古天庭废墟深处——那里曾刻着一行湮灭大半的铭文：“截脉为桥，非渡己身，乃渡众生之隙。”

原来如此。

赵成引渡外神，是为献祭；而大乾欲破脐墟，亦需献祭——只不过，他们要的，不是血肉，而是意志。

右相目光再次落于李顺身上，这一次，不再有赞许，亦无试探，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李顺，你刚经三省身一日回溯，神魂澄澈，抗性尤佳。且你亲历并州雪原外神显化，又直面万世遗书封禁之威，对脐墟裂隙之‘势’，已有本能感应。此役，非你不可。”

凌玄姬忽然轻笑一声：“右相好算计。一面说他心性坚韧，一面又拿他当刀使。倒也不怕折了这柄好刀？”

右相未理，只看向应无休：“左少司命，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