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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琅脸色惨白如纸。
赵成双目圆睁,颤声道:“师叔……难道说,那申屠薪焚陵,竟是……奉命行事?!”
李顺摇头:“不。他是自愿焚陵。因为他看出,所谓‘大钧’,早已被这金缕链锈蚀成傀儡之躯。他要烧的,是链,不是炉。”
话音未落,远处山脊忽有紫电炸裂!
一道裹挟着浓稠血雾的身影自天际俯冲而至,落地震得大地龟裂,碎石如雨迸溅——正是申屠薪!
但他已非先前那道鬼魅虚影。
此刻的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翻涌的赤红岩浆,蒸腾着硫磺与焦骨的气息;右眼深陷黑洞,眼窝里却燃着两簇幽蓝鬼火;而最骇人的是他的嘴——整张脸皮被生生剥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线,每一道丝线末端,都深深扎进颅骨深处,连向……他后颈处一枚正在搏动的、拳头大小的蚀魄珏!
“呵……呵……”申屠薪喉咙里滚出非人的嘶鸣,鬼火眼珠缓缓转动,最终死死盯住孙琅,“孙……琅……你……终于……来了……”
孙琅浑身剧震,竟不由自主单膝跪地,额角沁出豆大汗珠,腰间蚀魄珏疯狂震颤,发出濒死般的尖啸!
李顺一步踏前,浩然正气凝成一线,横于申屠薪与孙琅之间:“申屠前辈,你若尚存一息清明,便请告诉我——当年焚陵,你烧断了几根链?”
申屠薪鬼火眼珠剧烈晃动,喉间金线随之绷紧,几乎要勒断气管。他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三枚烧得漆黑的金环,坠地铿然有声,环内篆文尚可辨认:
【仁】、【义】、【礼】
赵成失声:“这是……儒家三纲之基?!”
“错。”李顺弯腰拾起第一枚‘仁’环,指尖拂过焦痕,“这是钧家‘大钧’吞下的第一块祭品。他们吃掉儒家的仁,再用这仁的灰烬,浇铸自己的‘钧’。”
他举起第二枚‘义’环:“这是他们嚼碎的义,吐出来的却是律令。”
第三枚‘礼’环被他轻轻放在申屠薪断臂熔岩之上,刹那间,岩浆沸腾,金环寸寸崩解,化作无数细小金屑,竟如活物般钻入申屠薪皮下金线之中!
申屠薪仰天咆哮,浑身金线寸寸断裂,黑血喷溅如瀑!
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之际,孙琅忽然暴起,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拗口古咒:“钧天在上,玄牝为引——归!”
蚀魄珏爆开,一道灰光直射申屠薪眉心!
李顺早有防备,青玉镇纸脱袖而出,迎空化作丈许巨碑,碑面浮现方询亲书“正”字,轰然撞向灰光!
轰——!
气浪掀飞十里林木!
申屠薪被震得倒飞出去,半边身子炸开,露出内里无数蠕动的金色虫豸——那些虫豸每一只背上,都刻着微缩的‘仁’‘义’‘礼’三字!
赵成睚眦俱裂:“这些……是活的‘道’?!”
李顺抹去嘴角血迹,盯着那满地金虫,声音冷彻骨髓:“不。它们是‘道’的尸骸。被钧家养在体内,当成肥料,喂养他们的‘大钧’。”
他猛然转向孙琅,目光如炬:“孙大人,现在你还要替申屠薪洗冤么?”
孙琅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腰间蚀魄珏已黯淡无光,而他脖颈后,一枚崭新的蚀魄珏正缓缓凸起,皮下金线如活蛇游走……
远处,圣京方向,一道雪白剑光撕裂云层,瞬息而至。
剑光敛处,一袭素裙女子立于断壁之巅,手持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澄澈如秋水,倒映着满天星斗——正是大司命。
她目光扫过申屠薪溃散的身躯、孙琅颈后凸起的蚀魄珏、李顺手中染血的青玉镇纸,最后落在那三枚烧黑的金环之上,轻轻一叹:
“原来……金缕链,真的断了。”
她抬眸,望向李顺,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李顺,你既已触到‘链’之真相,便再无回头路。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春秋笔嫡传,而是……‘断链者’。”
李顺躬身,未言,只将青玉镇纸缓缓按入胸前——那里,方询临终所留儒印正灼灼发烫,与蚀魄珏残余的阴寒气息激烈交锋,蒸腾起一缕缕青白相间的雾气。
雾气升腾中,隐约可见一座残破天阙虚影,九重楼阁,金线纵横,而最高处那一重,赫然被一道新添的裂痕贯穿!
裂痕尽头,一柄通体黝黑、刃口却泛着青芒的短剑,静静悬浮——剑柄缠绕着褪色的儒衫布条,布条上,以血写着两个小字:
【方询】
夜风卷过废墟,灰烬翻飞,聚而又散。
圣京的方向,钟鼓楼上传来三声悠长钟鸣。
卯时将至。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