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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看韩师你,平日里的气度与这道场中的做派,似乎……”李顺看着眼前这位随和慵懒的青年博士,欲言又止。
他实在无法将韩启,与那主张“以血还血、斩草除根”的极端流派联系在一起。
韩启则...
李顺心头一震,目光如刀,直刺孙琅面门。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近乎虚伪,淡得像是用冰水反复洗过三遍,再敷在脸上的一层薄霜。可偏偏这霜面之下,却有半分慌乱,更无一丝愧色,只余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仿佛早已料到此地必有一场对峙,也早已备好了所有说辞。
赵成冷笑一声,袖袍微扬,一道无形气劲悄然横亘于三人之间,将孙琅去路截断:“孙大人倒真是心系故土、情深义重。只是不知,您这位‘钧家传人’,与那申屠薪究竟是何等交情?他焚陵时你不在,他毁祠时你亦不在,如今他作恶归来,你倒第一个跳出来喊冤?莫非……这冤字,是写在你自家宗祠匾额上的?”
孙琅神色未变,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腰间一枚乌沉古玉——那玉形制古怪,非环非珏,表面浮着一层肉眼难辨的灰翳,似雾非雾,似血非血。李顺瞳孔骤然一缩:此物与孔长卿曾秘授他辨识外神烙印所用的《玄牝残图》中所绘“蚀魄珏”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他不动声色,垂眸掩去眼中寒光,却将一缕神识悄然附于袖中青玉镇纸之上——那是方询遗物,内蕴儒门正气,最能感应邪祟异动。
果然,镇纸微温,隐有嗡鸣。
孙琅并未答赵成之问,反倒转向李顺,语气竟带几分悲悯:“李兄,你师尊方询先生,当年曾于东山设帐讲学三载,亲授我钧家典籍中‘大钧之道’的本源真义。他说,‘钧者,衡也;衡者,执中守正,不偏不倚’。可如今,有人以‘申屠薪’之名行暴虐之事,毁祠焚书,屠戮百姓,却偏要冠以钧家之名……这不是污我钧家清誉,这是在剜方先生亲手栽下的道种之心!”
这话看似为钧家开脱,实则如毒针,一根根扎向李顺肺腑。
李顺喉结微动,却未出声。
他知道——孙琅在逼他表态。若他此刻怒斥申屠薪、痛斥钧家,便等于坐实了“申屠薪确为钧家叛徒”这一前提,等于承认钧家道统已被外神污染,等于默认自己所承之儒道,竟连一个叛徒都教化不了!
可若他沉默……便是纵容,便是首鼠两端,便是对恩师身后名节的二次践踏。
空气凝滞如铅。
夜风忽起,卷起断壁残垣间飘荡的灰烬,在三人足下盘旋打转,竟隐隐聚成一道模糊人影轮廓——赫然是方询生前常穿的素青儒衫样式!
赵成脸色骤变,猛地掐诀欲驱散,却被李顺伸手按住手腕。
李顺凝视那灰烬人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稳:“申屠薪焚陵之时,弟子尚在圣京观礼,未能护师周全;今日祠堂被毁,弟子亦不在场,未能守土卫道。此二罪,皆在我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琅腰间蚀魄珏,又落回那灰烬人影之上,一字一顿道:
“所以,我不信申屠薪是申屠薪。”
赵成愕然,孙琅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我信,他是申屠薪——但不是当年那个焚陵后仰天长啸、骂尽天下伪儒的申屠薪。”
李顺缓步上前,灰烬人影随他而移,衣袂翻飞间,袖中镇纸嗡鸣愈烈,青光自指缝渗出,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申屠薪若真复生,必携雷霆之怒而来。可今夜所见,却是癫狂、是泄愤、是……失序。”
他猛然抬手,五指张开,一缕浩然正气自掌心喷薄而出,如白练贯空,直扑灰烬人影!
那灰影非但未散,反而被正气激得愈发清晰——眉目渐显,竟是申屠薪年轻时的模样,唇角却诡异地向上撕裂,直至耳根,露出森然白骨!
“看清楚了么?”李顺声音陡然拔高,“这才是申屠薪该有的模样!——疯得清醒,狠得明白,毁得有因!可今夜那道鬼影,毁祠而不焚香案,砸碑而不折碑文,杀民而不伤婴孩……它连恨都恨得不彻底!它是在模仿申屠薪,却连申屠薪三分戾气都学不像!”
赵成浑身一震,豁然醒悟:“你是说……有人在借申屠薪之名,行栽赃嫁祸之实?!”
孙琅面色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淡笑,而是眼底掠过一丝真正惊疑,仿佛李顺这番话,戳破了一层他自以为密不透风的纱。
“是谁?”赵成咬牙切齿,“谁有这本事,假扮申屠薪?谁有这胆子,毁方先生祠堂?!”
李顺没答,只缓缓转身,望向圣京方向,目光如剑劈开沉沉夜幕:“能令申屠薪‘复活’,能精准挑动钧家与儒家百年积怨,能在朝廷眼皮底下布下如此缜密迷阵……此人必在圣京。”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玄铁:“而且,他一定知道,申屠薪当年焚陵,根本不是为了反儒,而是为了……斩断一件东西。”
赵成呼吸一窒:“什么东西?”
李顺没说,只从怀中取出一方残卷——那是方询临终前亲笔所书,被火燎去大半,唯余末尾八字墨迹淋漓:
【大钧非器,乃锁链也。】
孙琅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腰间蚀魄珏猛地爆开一团黑雾,又被他强行压下。
李顺将残卷摊开,正对孙琅:“申屠薪焚的,从来不是陵墓,而是陵下封印。他烧的不是儒道根基,而是套在‘大钧’脖颈上那条由历代儒家圣贤亲手锻打、名为‘仁政’、实为枷锁的……金缕链。”
夜风呜咽,灰烬人影倏然溃散。
赵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锁链?金缕链?师叔,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顺收起残卷,目光如渊,直刺孙琅心口:“意思就是——申屠薪当年所焚,是钧家真正的‘道源’。而今日毁祠之人,却在替钧家……重新戴上这条链。”
孙琅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怎么会知道‘金缕链’?连我钧家秘典中,也只以‘钧枢之缚’代称……”
“因为方先生临终前,把最后一道儒印,打入了我的心窍。”李顺平静道,“那印里,没有经义,没有文章,只有一幅图——图中九重天阙,层层叠叠,皆由金线织就,而每一重天阙中央,都悬着一枚与你腰间一模一样的蚀魄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