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网址:www.biquge555.com
怜星来了。
她并未看江别鹤,目光自进门起,便牢牢锁在路连城身上,眸光清亮,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唇边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果然在这儿。”她说。
路连城迎上前两步,拱手:“劳宫主挂念。”
怜星走近,目光终于扫过江别鹤,只一眼,便如冰锥刺骨,令他膝盖发软,几乎跪倒。
“江别鹤?”她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江别鹤喉头滚动,艰难开口:“怜……怜星宫主,晚辈冤枉!此人乃路连城易容假扮,他设下圈套,栽赃陷害,欲挑拨移花宫与江南世家——”
“住口。”
怜星朱唇轻启,两个字如寒霜坠地。
江别鹤如遭重锤,胸口一闷,气血翻涌,竟咳出一口血来。
“你可知,”怜星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扬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小鱼儿昨夜已遣飞鸽传书,言明江玉郎已被路少侠生擒,正押往龟山途中。而江别鹤……”
她顿了顿,凤眸微敛,眼尾扫过路连城,唇角微扬:“正跪在移花宫山门前,叩首百下,自请受罚。”
江别鹤如遭五雷轰顶,脑中轰然炸开!
叩首百下?!
那分明是他在峨眉地宫中,被路连城废去武功后,为求活命,向其磕的头!
可……可那是在峨眉!移花宫远在东海!消息怎可能如此之快?!
他猛地抬头,望向路连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路连城却只是对他颔首一笑,笑容温润,一如初见。
“原来如此。”怜星轻轻一叹,转向路连城,声音柔和下来,“那便请路少侠,将此人……交予本宫处置。”
路连城躬身:“遵命。”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雕着细密云纹,瓶口封着朱砂泥印。
“此乃‘锁心散’,服下后,功力尽封,神智清明,唯独无法运使内力,亦不能施展任何武学招式。”他将玉瓶递向怜星,“江别鹤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若不加防备,恐生变故。”
怜星接过玉瓶,指尖不经意擦过路连城手背,两人皆如触电般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张嘴。”怜星对江别鹤道。
江别鹤浑身颤抖,却不敢违逆,只得仰起头,任那苦涩药汁倾入喉中。
药力立时发作,他只觉丹田一空,四肢百骸如被抽去筋骨,连抬手之力都无。眼前发黑,耳畔嗡鸣,仿佛整个人被抽离躯壳,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带下去。”怜星挥手。
两名黑衣侍女无声闪入,一左一右架起江别鹤,如拎布袋般拖出花厅。
临出门前,江别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头望去。
只见路连城正执起怜星的手,将一枚小巧玲珑的青铜钥匙,轻轻放入她掌心。
“龟山地牢第三层,第七间。”他声音低沉,“钥匙在此,宫主随时可取人。”
怜星握紧钥匙,指尖微凉,抬眸看向路连城,眸中水光潋滟,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你……总是这般周全。”
路连城微笑:“为宫主分忧,理所应当。”
怜星垂眸,看着掌中钥匙,青铜色幽沉,映着烛火,却照不亮她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微。
她忽然问:“花无缺呢?”
“在后院厢房。”路连城答得极快,“被‘七日醉’所困,暂无大碍。”
怜星点头,忽又抬眸:“你既知江玉郎未死,又知江别鹤在龟山,更早料到我会寻来……”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你究竟……知道多少?”
路连城迎着她目光,毫不退避:“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有些事,不该由旁人代劳。”
怜星静静望着他,良久,唇边终于浮起一抹真正柔软的笑意。
“走吧。”她转身,紫裙曳地,如一朵盛开的紫鸢,“带我去见花无缺。”
路连城跟上,步履从容。
花厅内,那吊睛白额虎忽然低吼一声,缓缓起身,踱至路连城脚边,用硕大头颅轻轻蹭了蹭他袍角。
路连城俯身,摸了摸它头顶王字纹,低声道:“去吧。”
虎影一闪,已消失于门外夜色之中。
怜星脚步微顿,侧首:“那是?”
“魏无牙养的虎。”路连城淡淡道,“它识得路。”
怜星眸光一闪,随即了然:“原来如此……你放它出去,是为引开魏无牙耳目?”
“不。”路连城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山影,“我是让它去告诉魏无牙——他最得意的‘活饵’,已被我取走。接下来,他若还想钓更大的鱼,就得亲自出洞了。”
怜星唇角微扬:“他若真出来……”
“他若出来,”路连城接道,声音如古井无波,却蕴着千钧之力,“便是他十七星相,覆灭之时。”
两人并肩而出,身影没入庭院深深。
月光如练,洒在空寂花厅。
地上,那截被江别鹤劈碎的枯木犹在,木屑边缘泛着诡异青黑。
而就在木屑堆深处,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钱,正静静躺着。
铜钱背面,刻着三个细如蚊足的小字:
“路连城。”
风过,铜钱微微一颤,旋即归于沉寂。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这夜,武汉府西三十里,龟山脚下,一座废弃道观中,油灯忽明忽暗。
灯影摇曳,映在斑驳泥墙上,竟如鬼魅舞动。
墙角稻草堆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浑浊,呆滞,却隐隐透出一丝……不该属于痴傻之人的清明。
那是个老道,穿着破烂道袍,蜷缩如虾米,手中紧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铜钱正面,是“开元通宝”四字。
背面,却赫然是三个新刻小字:
“江别鹤。”
老道咧嘴,无声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慢慢将铜钱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如蛇吞蛋。
然后,他闭上眼,重新缩成一团,呼吸渐渐微弱,仿佛真的……只是个等死的老道。
而在道观之外,山风呜咽,卷起漫天枯叶。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断碑,飘过残垣,飘过一株将死的老槐。
槐树根部,泥土微松。
一截青黑色的手指,正缓缓……探出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