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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未升起,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大地和山峦,晨风中带着令人振奋的草木香气。
小鱼儿深深呼吸一口气,低声喃喃道:“今天,看来一定是个好天气,在这种天气,谁会想死?”
苏樱依偎在他身边,见...
燕南天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雷霆劈中天灵,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身后那柄悬了十七年的长剑,竟在鞘中嗡嗡低鸣,似有灵性般感知到主人血脉里翻涌的滔天怒意与撕裂般的羞耻。
满厅死寂。连烛火都似凝滞不动,只余青烟笔直升腾,又倏然扭曲。
铁无双最先反应过来,一步踏前,袖袍猎猎,声如裂帛:“江别鹤!你……你真是季雄?!”话音未落,他右掌已按在腰间铁鞭之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铁鞭仿佛随时要离鞘而出,化作一道索命银光——可这手终究没抬起来。不是不敢,而是不忍。他望着眼前这张熟悉了三十年的脸,这张曾替他挡过三刀、为他熬过七夜汤药、在他病中守榻不眠的脸,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得血肉模糊,却偏偏吐不出半个“杀”字。
林云柯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柱子上,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忽然指着燕南天嘶声道:“你……你才是主谋?!那六十万两镖银……是你栽赃赵香灵?是你逼孙师弟他们动手?是你……是你借铁老前辈之手,借江湖之口,借燕大侠之名,将所有罪名推给江别鹤?!”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近乎哭嚎,“你早知江别鹤就是季雄,所以才步步紧逼,将他逼至绝境,只为今日当众揭穿?!”
燕南天没应他。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嘴角那一道蜿蜒而下的血痕,动作轻缓,近乎虔诚。血珠在指腹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梅。
“不错。”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甚至带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江南大侠”的温润笑意,“是我。”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似千钧重锤砸在众人耳膜之上。
路连城脸色煞白,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尖微微颤抖。他想起三日前在城西破庙后墙发现那半截烧焦的纸页——上面残留着“竹素院”三个蝇头小楷,墨色未干;想起昨夜潜入燕府密室时,在暗格夹层里摸到的、那叠与季雄兴案卷宗一模一样的羊皮纸;想起今晨押送那六名壮汉回衙时,其中一人临刑前含笑吐出的八个字:“燕大侠说,人死,账清。”——原来不是疯语,是遗言。
“你……你为何?”路连城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铁老前辈待你如亲子,江湖同道敬你若神明……你图什么?!”
燕南天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井底浮起的一片薄冰。
“图什么?”他目光扫过铁无双鬓角新添的霜色,扫过路连城腰间那柄刻着“路氏忠义”的家传宝剑,最后落在庄子天脸上,停驻良久,“图一个真相,图一个交代,图让那十七年里,在恶人谷啃着腐肉、喝着污水、数着毒蛇蜕皮的‘燕大侠’,终于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告诉天下人——他不是疯子,不是叛徒,不是背弃师门的畜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江琴死了。死在我怀里。十七年前,峨眉山巅,血染雪峰。他最后一句话是:‘别鹤,扶我坐正……我要看着太阳落下去。’”
厅内有人倒抽冷气。
“可扶他坐正的不是别鹤。”燕南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怆,“是我!是我用自己半条命换来的半柱香时间,把他扶正,让他闭眼,让他走的时候,脊梁是直的!可江湖说什么?说江琴临阵脱逃,说他畏战投敌,说他背叛峨眉,背叛师门,背叛……我这个兄长!”
他猛地转向铁无双,双膝一弯,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声响:“铁伯父!弟子江别鹤,不,弟子季雄,叩谢您十七年庇护之恩!您收留我,教我武艺,给我名字,让我活成一个人……可弟子不敢认您!不敢见您!因为只要我还顶着‘江别鹤’这三个字,我就永远欠着江琴一条命,欠着峨眉一门清誉,欠着这江湖一个公道!”
铁无双身子晃了晃,扶住柱子才没倒下,眼中老泪纵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燕南天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所以我成了燕南天。我替江琴活着,替他行侠,替他扬名,替他受万人敬仰……可敬仰越盛,愧疚越深。直到三个月前,我在恶人谷旧洞深处,摸到一块冰凉的玉珏——那是江琴的贴身之物,上面还沾着当年的血痂。玉珏背面,刻着四个字:‘信我,勿追。’”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疯,知道我会恨。所以他留了这四个字,想告诉我,他信我,信我终有一日会明白,他死,不是为名,不是为利,是为让我活下去。”
路连城握剑的手松开了。剑尖垂地,轻轻颤动。
燕南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庄子天,目光复杂难言:“赵香灵,你查得没错。地灵庄案,是我布的局。镖银,是我藏的。林云柯的布庄,是我买下的。那六个壮汉,是我雇的。就连孙师弟家人的‘劫掠’,也是我安排的戏码——唯有如此,才能逼出林云柯,才能引你入局,才能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所谓‘江南大侠’,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鬼。”
他嘴角勾起一抹惨笑:“可我没想到……你比我想得更狠。你没直接杀我,却把我最想藏的秘密,亲手剖开,晾在这满堂江湖面前。你让我跪着认罪,却没让我跪着求饶。”
庄子天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飞刀,刀身乌黑,不见寒光,却隐隐有风雷之声自刃中透出。他将刀横于掌心,缓缓推向燕南天:“刀给你。你若真如所说,江琴临终托付的是你,那你便该亲手了结这段因果。你杀了我,从此世上再无燕南天,也再无季雄。你若不敢,那就跪下去,向铁老前辈磕一百个响头,向峨眉祖师灵位焚香三炷,向江湖告罪,然后……自废武功,滚进恶人谷,和那些你曾经斩杀的恶人,一起烂在泥里。”
满厅屏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燕南天盯着那柄飞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久到窗外传来一声凄厉鸦啼。
他忽然笑了,笑得坦荡,笑得悲凉,笑得让人心头发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