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低头，下颌抵着她发顶，久久不语。窗外云海翻腾，舱内唯余两人呼吸交错，粗重而压抑。良久，他喉间滚动，终是开口：“‘梦枯症’。生于梦胎，长于幻境，一旦及笄，魂魄会随梦境日渐枯萎，直至化为齑粉，不留一丝痕迹。师父耗尽毕生修为，以栖凰台为炉，千劫引梦阵为火，将你魂魄一分为二——主魂寄于肉身，副魂封于阵心，借万千梦境之力滋养……”

“所以你毁阵，等于斩断我最后一线生机？”夏云溪仰起脸，泪水再次汹涌，却倔强地盯着他眼睛，“师兄，你是不是……一直想让我死？”

“不是！”林风眠手掌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我毁阵，是因为阵心已染邪祟！师父布阵时不知，那阵眼深处，早被‘蜃楼阁’埋下‘噬梦蛊’——蛊虫以他人梦境为食，反哺副魂，看似续命，实则将你变成活体蛊巢！三年来，已有三百二十七名修士因梦魇暴毙，魂魄尽数被蛊虫吸噬……他们临死前的最后一个梦，全是你的脸！”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墨迹淋漓的人名，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时辰与梦境内容。最末一行，墨迹犹新：“赵国昌州，柳媚，辰时三刻，梦中见林风眠持剑刺穿夏云溪心口。”

夏云溪指尖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柳师姐她……”

“她体内也有蛊虫微丝。”林风眠声音冷如寒铁，“所以我才不敢伤她。一旦她魂魄崩散，蛊虫便会破体而出，顷刻间吞噬整艘飞船。”

舱门忽被叩响，三声短促，节奏分明。

林风眠神色一凛，袖袍微扬，缚梦丝如雾般弥漫，瞬间笼罩整个舱室。门外，温钦琳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平静无波：“林兄，船将入‘断云峡’，此处灵气紊乱，易生幻象。我与小萍已布下‘清心阵’，若你们需暂避，可来上等舱。”

林风眠迅速收束神识，应道：“多谢温兄，我们稍后便至。”

门外脚步声远去。夏云溪却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师兄，蜃楼阁为何要对我下手？”

林风眠沉默片刻，从颈间取下一枚铜钱大小的银坠，坠面刻着细密云纹。他指尖一划，银坠裂开，内里竟嵌着一枚米粒大的琥珀色晶体，晶体中央，封存着一缕纤细如发的碧色魂丝——那颜色，与夏云溪眼瞳深处最幽邃的一抹翠意，分毫不差。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命契残片’。”他声音沙哑，“真正的夏云溪，在七岁那年，已被蜃楼阁‘换魂’。你是我师父从‘梦墟’深处抢回的‘伪魂’，是师父用百年修为浇灌出的……一具承载真魂记忆的容器。”

夏云溪浑身剧震，如遭雷殛。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舱壁，发出沉闷声响。目光死死钉在那缕碧色魂丝上，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容器……”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凄清如裂帛，“所以柳师姐说的‘搞大肚子’，是真的？”

林风眠脸色骤变：“云溪，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她打断他，抬手抹去满脸泪水，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我若真是容器，那三年前栖凰台地底，你为何不亲手毁掉我？”

林风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看着她，目光沉痛如渊：“因为……我盗过你的梦。”

夏云溪呼吸一滞。

“七百三十二个梦里，我见过你所有悲欢。”林风眠一字一顿，声音却奇异地柔和下来，“见过你七岁失魂后，在冰冷石床上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师父泣血的面容；见过你十二岁偷练《太虚引梦诀》，灵脉寸断，蜷在柴房哭到昏厥；也见过你昨夜入梦，梦见我站在渡口，怀里抱着另一个女子，转身登船……”

他缓步上前，俯身，额头抵住她额头，温热气息拂过她颤抖的睫毛：“云溪，你问我是不是想让你死——可你不知道，我每次盗梦，都在你梦里种下一道‘归真印’。七百三十二道印记，早已将你魂魄牢牢锚定在我神识深处。你若消散，我亦魂飞魄散。”

舱外，断云峡的狂风骤然呼啸，飞船剧烈摇晃，琉璃灯盏彻底熄灭。黑暗如墨汁倾泻，瞬间吞没一切。

唯有两人相抵的额间，一点幽蓝微光悄然亮起，如星火，如莲蕊，如永不熄灭的……归途。